第92章 量地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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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里正点着头,把那根麻绳仔细缠好揣进怀里,像揣一件宝贝。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沈先生,那些山坡上的地,也算田亩?”
沈越想了想:“算。山坡地种杂粮的,按折半算。你量的时候单独记一个数,报上来的时候分开列。”
赵里正应了一声,快步往村里走,急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各家各户。
沈越在双桥村待了五天。
白天他跟着赵里正一块一块地量地,从村东到村西,从河滩到坡顶。晚上他住在村口的土地庙里,庙里没有床,他用稻草铺了地铺,裹着随身带的薄被睡。夜里能听见田里的蛙鸣,一声接一声的,从沟渠里传出来,连成一片。庙里的泥塑土地公歪着头看着他,脸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土坯。
第五天傍晚,赵里正把量好的册子送到土地庙来。册子是毛边纸订的,每一页上都用工整的墨笔写着地名、亩数、四至,后面盖着赵里正的私章。沈越接过来翻了一遍,数字对得上,格式也合规矩。
“明天把册子送到府衙。”沈越说,“然后你去隔壁村,帮他们也量。”
赵里正搓了搓手:“隔壁村的里正,俺认得。他那个村大,地也杂,俺去帮几天忙。”
沈越在庙门槛上坐着,看着赵里正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。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新翻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了,细细的几缕,在渐暗的天色里慢慢散开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,放在掌心里。棉籽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褐光,绒毛被春风吹得微微拂动。他合上手掌,把棉籽攥在手心里,听着蛙鸣和风声,在土地庙的门槛上一直坐到天黑透。
第二天早上,他骑着灰马回了府城。周知府已经在签押房里等着他了,桌上摊开了双桥村的册子,旁边还摆着一份新抄的汇总表。周知府见他进来,站起来指着册子说:“先生量得细,连田埂上的边角都算进去了。下官看了,这个法子好,
沈越在桌前坐下来,把册子翻了一遍,指了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。周知府一一记下,然后从案下取出一封信递过来:“今早驿站送来的,应天府来的。说宫里让先生量完凤阳府就回去,棉田该翻地了。”
沈越接过信,撕开封口看了一眼。是戴秉彝的字,说马皇后这些天精神很好,每日在院子里散步,石榴树的新芽已经发出来了,又说城东的刘老栓托人捎了话,说地已经翻好了,等先生回去下种。
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,站起来走到签押房的窗边。窗外是凤阳府衙的后院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枝头上挂着新叶,在春风里轻轻摇着。远处的田垄在日光下伸展开去,一块一块的,像是大地上刚写好的一页格子纸。
“再给我五天。”沈越说,“把城西那几个村也量完,我就回去。”
周知府点头应了。沈越走出签押房,站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。春风从南边吹过来,暖融融的,带着泥土和花苞的气息。他把怀里的棉籽摸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,干燥的、太阳晒过的味道,像把整个春天都收在了这一粒小小的种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