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3章 曜阳神晶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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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面在前头引着路,一面便将这些通道的来龙去脉、前世今生,一点一点地解说了开来。
他抬手,指着那几处还算得上宽敞坦荡的通道,语气里透着一股半真半假的惋惜:“萧首领,您请看。这几处,原本多是当年先祖们修筑了来,专意疏导地火、引渡离火之气的正道沟渠。本是规规整整的一座法阵,将那地脉深处的火力,安安稳稳地引上地面去,以供上头那些丹炉器炉来用。可如今呢——如今,尽叫这些畜生给掘得七零八落、犬牙交错,那通路的走向,也都改了道、乱了向,早不成个章法了。”
他说到此处,忽然便顿住了脚步,幽幽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叹声在这幽深而空旷的地底之中,飘飘忽忽地荡将开来,带着一层说不清的寂寥:“实不相瞒,萧首领。莫说此番这妖祸,尚不知何时才能够平息下去;便算真有那么一日,叫我们把这些畜生尽数都除了去,这地底之下的一片法阵丘墟,想要完完全全地、恢复如初地重建起来,那也是得耗上不知多少年月、多少心力的功夫了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又朝前迈了半步,那话锋却是微微一转,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:“依着在下这愚见,与其守着这一处已然千疮百孔、根基尽毁的旧地,在此徒然地耗神费力、做着那无望的挣扎,倒还不如索性将门中上上下下的一众人等,一并迁了出去,另择一处安稳的地方,重新聚拢到一处去。这般一来,一则,也免了这地底的凶险之忧;二则,往后若要为着联盟炼制那丹药法器,一众人等聚在一处,也更顺畅便捷、得心应手。这一举两得的事,岂不更好?”
玄天子立在那一旁,自始至终未曾多插一句嘴。
可他那落在洪玄机身上的目光,却是渐渐地深邃了起来,心里头,也转起了一番旁人都未曾察觉的念头。
他听得分明。
方才萧禹话里话外,隐隐透出来的那层意思,分明是更倾向于将这太清仙门,一并挪走、迁往别处的。
这本该是萧禹自己心底藏下的一桩盘算,未曾明言,也不好明言。
可如今倒好,这洪玄机竟是不等萧禹再多言半句,便自己抢在了前头,把这一番迁移的话头,主动地、妥帖地、恰到好处地递了上来。
这一手,端的是高明无比——这是明明白白地、不动声色地,在向萧禹交心卖好、投石问路呢。
玄天子看到这里,心里头也不禁暗暗叹了一声。
怪不得,怪不得那封商分明坐着这掌门之位,却在这太清仙门之中,声势上始终都不曾真正地压过这洪玄机一头。
此人,果然是个八面玲珑、长袖善舞的厉害角色。
这一份见缝插针、顺水推舟的功夫,真真是把人心里那点念想,都摸得透透的。
而萧禹听了洪玄机那一番话,脸上的神情却是半点也无,只淡淡地应了一句:“此事,还是等我们先将这地底的情形,查看得清清楚楚了,再做计较罢。若此地方才尚可保全,那留在此处,条件到底更好,也更便于源源不断地,将那些丹药法器赶制出来。”
这话说得是不偏不倚、滴水不漏,任谁也听不出他此刻真正的心意。
可那心底的算盘,萧禹却打得比谁都要精、都要深。
他确是打定了主意,要将这太清仙门,连根带底地挪走,收拢到自己身边来的。
唯有如此,这般一个最擅炼丹、最精炼器的宗门,方才能够真真正正地捏在自己的一手掌控之中,才便于他调遣、便于他驾驭。
可这份用心,他却半点都不能叫这洪玄机这等人精,瞧出半点儿的端倪来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。
像洪玄机这般通透伶俐、胸有丘壑的人物,一旦叫他觑破了你心底那份真正的念想,那他接下来最是擅长的,便是投其所好、顺水推舟,抢着把你心里头想办的事儿,先替你办得妥妥帖帖、漂漂亮亮,再回过头来,借着这一份“善解人意”的贴心,向你讨取他自己那一份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而萧禹揣测得明明白白——这洪玄机心底真正所图谋的,十有八九,便是那太清仙门的掌门之位。
偏偏那掌门之位,萧禹却是断断不肯,叫它落到这洪玄机的手里去的。
太聪明、太伶俐的人,心思难免就活,弯绕难免就多,你非但不好驾驭他,一个不小心,反倒还要被他那一肚子算计,给反噬了回去。
两相比较之下,反倒是那封商那般性子略微踏实、城府也要浅上几分的,更适合坐这掌门之位,也更容易叫人拿捏得稳当。
至于这洪玄机,若当真有朝一日,他肯脱开这太清仙门、另投到萧禹的帐下来,萧禹倒也不妨,另择一个更适合他施展的好去处,好叫他这一身长袖善舞的本事,寻到一个能够尽兴发挥的用武之地。
只是这些,终究都还是后话了。
眼下的萧禹,并无那份闲心,去细细地筹划这些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。
而那洪玄机,显然也是个极能察言观色、极有分寸的主儿。
他见萧禹那一句话,回得四平八稳、既不热络也无松动,哪里还不明白,这是对方不愿在这节骨眼上,跟他把这话头往深里谈去。
他也就极有眼色地把这一话头轻轻地揭了过去,不再多作纠缠,只转过身来,仍旧在前头不紧不慢地引着路,一边走,一边便将这地底之下的一处一处布置,绘声绘色地、不厌其详地解说了开来。
他的口才,当真是极好。
那一张嘴,说得那一条条通道、一处处法阵、一道道沟渠,都像是活了过来一般。
他讲起那些早已化作飞灰的先祖们,当年是如何披星戴月、点灯熬油地勘察这地底的地势,是如何殚精竭虑、穷尽心血地分派那诸般工种,如何以那玄奥莫测的阵法,去锁住那一腔潜藏在深脉之中、狂暴不驯的暴烈火气;他又讲起那些赤岩妖,是如何被从头驯起,如何被一代一代地逼着,拿那满是粗糙石茧的手爪,一寸一寸地刨开山石、凿出路来;又是如何在历代的修缮与扩建之中,一批批地折了性命,又一批批地补了上来,前仆后继,无止无休。
他说到那动情之处,语气里竟也带上了几分真切的、不属于悭吝权谋之人的沧桑感慨,叫听的人仿佛也被他牵着,穿越了那几千年的悠悠光阴,亲自入了那一场旷日持久、耗尽了几代人心血的浩大营造之中,实实在在地,体会到了当年那些先辈为立下这一番基业,所付出的艰辛与不易。
三人便这般,一人讲、两人听,一面说着、一面行着,那周遭的温度,也就在这一路向下的行进之中,飞快地、却又无孔不入地,攀升了起来。
初入地底之时,那石壁还只是浅浅地泛着一层凉意,触之微温,并无什么异样。
再往下行了几层,那寒气便被另一种沉钝的热意,悄悄顶替了去。
待得越走越深,那两侧的岩壁,便渐渐地滚烫了起来,那热意自四面八方、无孔不入地涌将上来,直让人觉得皮肉之下,都像是有一蓬蓬暗火,在那里蠢蠢欲动。
空气中也弥漫开了一层肉眼可见的、被那热气蒸腾得微微扭曲抖动的薄雾,就连那透过虚空之力传来的呼吸,都带上了一股子燥热而沉闷的气味。
他们此刻所行的方向,正是朝着那八卦离火阵的正中心,一层一层地、缓缓地挨近着。
洪玄机一面在前头走,一面便压低了声音,将这阵中核心的所在,一点一点地,向萧禹道了个明明白白。
在那八卦离火阵最中央、最深处的阵眼之地,正正地嵌着一颗自那九天之上、那一轮煌煌大日之中,坠落凡尘的晶石。
这一颗晶石,乃是当年太清仙门的立派祖师,穷尽了半生的机缘造化,方才自一处上古遗存下来、凶险万分的旧墟之中,九死一生地寻了回来的一件至宝。
它的名字,唤作“曜阳神晶”。
这一颗曜阳神晶,便是那一整座八卦离火阵的阵眼、也是它的中枢所在。
当年那几位精研阵法的前辈高人,正是以这一颗神晶为心,绕着它,层层叠叠地布下了那无数繁复奥妙的符文阵盘,而后,再抽取那地脉深处、翻腾不休的地火上行。
那地火初生之时,固然已是炽烈无比,可经这一颗神晶之力,一番引动、一番催发之下,那温度,便又能硬生生地,再往上拔高整整一个层次,变得愈发地炽烈、愈发地纯粹,几可熔金化铁、焚天裂地。
也正因这曜阳神晶之中,天然地蕴藏着那一缕属于太阳的、至阳至刚的纯阳之力,凡是在这一座八卦离火阵之中,煅炼出来的法器,便都自然而然地、无师自通地沾染上了那么一丝纯阳之意。
这一丝纯阳之意,看似细微,于那寻常之物上,倒也显不出什么,可一旦临到那妖邪魔物面前,便成了一道天生的、几乎不可抵御的克制之力——凡沾上这一丝纯阳之气的法器,对于那妖魔之属,便都凭空多出了一份额外的、近乎天生的杀伤之威。
这正是太清仙门立门数千年,赖以为生、安身保命的根本之一。
只是,洪玄机说到这里,那语气,却也随着这越走越远的路,而渐渐地、沉沉地低了下去。
这一颗曜阳神晶,终究是自那远古流传下来的旧物,早不复当年那等圆满炽烈、光芒万丈的模样了。
这几千年来,它日日夜夜地被这一座大阵所催动、所抽取,那晶石之中,所蕴藏的至阳之力,早已被这无休无止的耗用,一点一点地抽干、熬尽、消磨得七零八落,渐渐显出了一派难掩的衰败之相。
而这几年,太清仙门炼制出来的那些法器之中,所附带的那一缕纯阳之意,也随之而一岁比一岁地稀薄下去、消减下去,再不复往昔那等锋芒毕露的光景。
为了此事,太清仙门这几代,也不知想了多少法子、费了多少心力,到头来,却终究还是束手无策、一筹莫展——除非,他们能再有那一番天大的机缘,重新寻回一颗崭新的、充足的曜阳神晶,方能将这一处困局,彻彻底底地解开。
说着说着,三人便已行至了那地底的最深处、那最接近阵法核心的一片巨大岩洞之前。
那一方岩洞,广袤得惊人。
那穹顶高高地悬在头顶,几乎望不到尽头;那四壁开阔而深远,向两旁一路延展出去,瞧那规模,足足容得下整整一座城池,还绰绰有余。
而就在这岩洞的最中央、那最最高处的一片虚空之中,那一颗曜阳神晶,正自静静地、悬立在那里。
洪玄机方才所说的,是它那昔日鼎盛时的模样。
那时,它便真真切切地,像是一颗被人生生摘了下来、安放在这地底深渊里的小小太阳。
它通体上下,迸射出无穷无尽、炽烈夺目的金红光辉,那光芒汹涌而磅礴,仿佛一条浩浩荡荡的、灼人肺腑的光河,自那神晶之中倾泻而出,将这一整座幽暗而巨大的岩洞,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,通明透亮、纤毫毕现。
那光芒所及之处,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地环绕着无数流转不息的符文,那些符文,一笔一划,都透着一股上古遗下的苍茫与玄奥,随着那神晶的微微闪烁,而一明一暗地、一起一伏地律动着,恰如一群有生命的活物,正在那虚空之中,吐纳、呼吸。
而神晶的正下方,正是那地火喷涌而出的所在——那一片赤红滚烫、翻腾不休、几欲冲天而起的火海,与那头顶的曜阳神晶遥遥相对,火光与晶辉彼此纠缠、交相辉映,直将这一方深埋地底的洞天,烘托得气象万千、肃穆而又磅礴。
这本该是那洪玄机口中,早已随风而逝的、那副鼎盛而完整的旧日模样。
只是此刻,萧禹抬眼望去,那悬在洞中深处的这一轮“小小太阳”,却已然全然不是那般光景了。
它仍旧悬立着,仍旧迸发着一缕若明若暗的光,可那光,却早已黯淡了不知多少,失尽了昔日的圆满与炽烈,通体透着一层说不出的萎靡与昏黄,像是那一颗太阳之中最最核心的那口火,也快要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。
而真正叫人心头一紧的,却是那光球之上,那一层遍布其上、密密麻麻的、幽暗而瘆人的东西。
那一轮“太阳”的表面之上,此刻,竟布满了重重叠叠的斑块。
那些斑块,颜色极深极沉,近乎于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纯黑,一片压着一片、一层叠着一层,自那神晶的正中心,朝着四下里不停地蔓延、扩张,将那一圈圈好不容易才挣扎着透出来的金黄光辉,东一口、西一口地吞咬下去。
而更加瘆人的是,那些黑斑,竟像是活物一般,在那光球之上,缓缓地、不停地蠕动着、游走着。
它们聚散无定、明灭不定,时而聚作一团,密不透风;时而又裂作数缕,四散游移,仿佛正有千万条无形的、来自幽冥深处的虫豸,紧紧地吸附、寄生在这一颗太古的太阳之上,正无声无息地、一口接着一口地,将它那最后的一点光华与生机,都层层地蚕食了下去。
那些黑斑每游走一分,那神晶的光辉,便随之而涨落起伏一回,一明一暗之间,透出的那份诡异与森然,直教人通体生寒,后脊梁上,都像是有千万只冰凉的蝼蚁,在缓缓地爬动。
明明此刻,正身处这般炽烈灼热、连山石都要为之熔化的地底火窟之中,可只要抬眼望向那一轮布满了黑斑、奄奄一息的小小太阳,一种如坠冰窖、通体彻骨的寒意,便会铺天盖地地、自那脚底一路窜上天灵盖来。
那一片片蠕动的黑斑,看着是那般的不祥、那般的邪异,仿佛是什么不该存于此间、却又偏偏被什么力量唤了出来的太古邪物,正寄生在这颗曜阳神晶之上,不声不响地,将它一点点地,啃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