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消失的新娘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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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都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早又沉。
十二月初的贝克街,天光要到八点才勉强亮起来。灰扑扑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瘦长的光带,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灰尘。
华生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,一杯黑得纯粹,一杯奶色浓郁,甜香扑鼻。他把黑的放在自己那边,奶咖推到对面。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夏洛特今早从面包店买回来的圆面包,还有一碟黄油。
夏洛特还没从卧室出来。
华生坐下来,先喝了口咖啡,翻开今早的《泰晤士报》。头版是议会辩论的冗长报道,他翻过去,看第二版的国内新闻。一条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——“东区仓库失窃案:失物清单包括一只会话的鹦鹉”。正文写得很简短,大意是码头附近一间仓库遭窃,损失了一批烟草和工具,此外还有一只属于守夜人的灰鹦鹉,据这只鹦鹉“会讲三句话”。
“会讲三句话,”华生低声自语,“大概是‘早上好’、‘救命’、‘放我出去’这类。”
“什么鹦鹉?”
夏洛特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,棕色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,睡裙领口歪了一边。她显然刚醒,眼睛还带着没睡足的迷迷糊糊。
“报纸上的,东区仓库失窃案,丢了只会话的鹦鹉。”华生把报纸翻到那一版,冲她晃了晃,“如果苏格兰场把这只鹦鹉找回来,不定它能把贼的名字重复一遍。”
夏洛特慢吞吞地走过来,拉开椅子坐下。她拿起圆面包咬了一口,又拿起热可可喝了一口,整个人才像是真正醒过来。她伸手要报纸,华生递过去,她低头看了几行,忍不住笑出来:“‘会讲三句话的鹦鹉’……这案子要是能破,功劳有一半是鹦鹉的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是负责听鹦鹉讲话的警员。”夏洛特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旁边,开始认真吃早餐。她吃得很专心,圆面包撕成块,一口一口蘸黄油,偶尔喝一口热可可,眼睛微微眯起来——甜的东西总能让她心情变好。
华生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,端起咖啡抿了一口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夏洛特含含糊糊地问,嘴里还塞着面包。
“没有安排。”华生如实回答,“斯坦福最近苏格兰场风平浪静,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。”
“风平浪静?”夏洛特把面包咽下去,挑了挑眉,“你上次风平浪静的时候,第二天就出了阿什科姆家族那档子事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,是斯坦福的。”
“你转述的也算。”夏洛特拿叉子指了指他,随即自己先笑了。
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冬日的早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。华生又讲了两则报纸上的趣闻,夏洛特一边吃一边点评,点评完还不忘把盘子里最后一个圆面包推过去:“你吃。”
“你吃吧,我够了。”
“我吃不下了。”夏洛特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那个面包。
“那你看着我吃?”
“嗯。”
华生拿起面包,在夏洛特的注视下咬了一口。夏洛特满意地收回目光,端起已经喝空的热可可杯——杯底还残留一层没化开的可可粉。她用手指蘸着杯底的粉舔了舔,华生假装没看见。
就在这时候,门口传来一阵迟疑的敲门声。
“咚——”
停了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又停了。
像敲门的人自己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敲下去。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。夏洛特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,她慌忙站起来,饼干来不及咽,直接塞进了衣服口袋里。华生在她身后默默跟上去,路过她身边时伸手把她衣角沾的饼干渣拍了拍。
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话,手在背后悄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。他大约六十来岁,身材瘦高但背微微驼着,穿着一件体面的深灰色厚呢大衣,领口别着一枚简单的银质领针,衣着看得出是用心收拾过的。可他脸色很差,眼下一片青黑,嘴唇苍白,攥在手里的礼帽被捏得变了形,帽檐上全是汗渍和指痕。
他看到夏洛特时明显愣了一下,目光在她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又看到站在她身后的华生,犹豫片刻,还是微微躬身开口:“请问……这里是福尔摩斯姐的侦探事务所吗?”
“是的。”夏洛特点头,侧开身让他进来,“我是夏洛特·福尔摩斯,这位是我的助手兼丈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兼搭档,约翰·H·华生。先生,请进来话。”
老人走进门,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。夏洛特去厨房泡茶,华生坐在老人对面,拿出纸笔,温和地开口:“先生,请问怎么称呼?”
“埃德温·阿什沃思。”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这几天没怎么喝水,“我以前在殖民事务部工作,现在退休了,住在肯辛顿区。”
“阿什沃思先生,”华生把名字记下来,“请问您来找我们,是为了什么事?”
老人攥着礼帽的手又紧了紧,嘴唇微微颤抖,好一会儿才出话来:“为了我的女儿,莉迪亚。”
夏洛特端着茶从厨房出来,把茶杯放在老人手边。老人接过茶,道了声谢,却没喝,只是两手捧着杯子取暖。夏洛特没有催他,坐回华生旁边的扶手椅上,安静地等着。
埃德温深深吸了口气,开始讲:“三天前,我的女儿莉迪亚结婚了。婚礼在圣玛丽勒本教堂举行,新郎叫托马斯·博蒙特,他父亲经营纺织品生意,家境殷实,人很老实。这门亲事是莉迪亚自己点头的,她亲自选了婚纱,亲自定了教堂,婚礼前一夜还拉着我确认宾客名单,检查了三遍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涩:“婚礼当天,上午十点半,她走进更衣室换婚纱。十点五十分,伴娘去敲门,里面没人应。推开门,婚纱整整齐齐叠在椅子上,上面放着一张字条。字条上写着‘对不起’三个字,她的笔迹。”
“然后呢?”夏洛特轻声问。
“然后她就不见了。苏格兰场的人来了,在教堂附近搜了一整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他们问遍了所有宾客,没人看见莉迪亚离开教堂。后巷有马车痕迹,但那条巷子平时也有马车经过,明不了什么。最后他们下了结论——莉迪亚悔婚,自己走了。”
埃德温抬起头,眼眶泛红,语气却异常坚定:“我不信。我的女儿我了解。莉迪亚从就有主见,她想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如果她不想结这门婚,她会当面告诉我,不会逃跑。”
华生把钢笔搁下来,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夏洛特微微点头。华生问:“阿什沃思先生,莉迪亚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?比如紧张、焦虑、或者提到过被人跟踪之类的事?”
埃德温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,婚礼前几天还拉着我去裁缝店试礼服,挑了一下午料子。如果有什么……她婚礼前一周有一次回家很晚,我问她去哪了,她和克拉拉逛街逛晚了。克拉拉是她的闺蜜,从一起长大的。”
“克拉拉·莫顿?”华生记下名字。
“对,克拉拉·莫顿。她那天送莉迪亚回家的,我见过她,挺文静的一个姑娘。”
夏洛特从扶手椅上起身,走到华生身边,低头看他记的内容。华生递过纸笔,夏洛特在“克拉拉·莫顿”旁边打了个的问号,又画了个圈。华生看了一眼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埃德温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动作,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放在茶几上:“这是婚礼当天的安排,教堂地址、时间、宾客名单都在上面。新郎家的联系方式我也写在后面了。博蒙特家那边也很着急,托马斯到现在都没缓过来,天天在家等着消息。”
华生接过纸看了一眼,折好收进怀里:“阿什沃思先生,我们接这个委托。能麻烦您带我们去一趟教堂吗?我们想看看更衣室的情况。”
“现在就可以,我带你们去。”埃德温立刻站起来,动作太急,险些把茶杯碰倒。夏洛特眼疾手快扶住茶杯,老人连声道歉,神色更加窘迫。
“不急在这一时半刻,您先把茶喝完。”夏洛特把茶杯又推了推,“我们坐马车过去,路上还要耽误一会儿呢。”
埃德温愣了一下,看着夏洛特平静的面孔,那副因为焦虑而紧绷的肩膀竟然真的松了松。他坐回去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这才把杯子放下:“谢谢。”
夏洛特笑了一下,转头对华生:“你去叫辆马车,我来收拾。”
“好。”华生起身,走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:“饼干渣还在口袋里呢。”
夏洛特把手伸进口袋,果然摸到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干,已经碎得不成样子。她瞪了华生一眼,华生装作什么也没看见,一本正经地出门叫车去了。
埃德温跟着夏洛特往外走时,忽然问了一句:“福尔摩斯姐,您看起来……好像挺年轻的。”
“我十八岁。”夏洛特如实。
埃德温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夏洛特回过头,冲他笑了笑:“阿什沃思先生,年龄和本事没有必然关系。况且——”她朝门外努了努嘴,华生正站在马车旁和车夫话,瘦高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冬雾里格外清晰,“我还有个很可靠的搭档呢。”
埃德温看着华生,又看了看夏洛特,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轻松的东西——算不上笑,但至少眉头不再紧紧锁着了。
“您得对。”老人点点头,跟着她上了马车。
马车在石板路上辘辘前行,穿过贝克街,拐上大路。夏洛特坐在靠窗的位置,趁埃德温不注意,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碎饼干,悄悄往嘴里塞。华生坐在她对面,看了她一眼,夏洛特用口型无声地“看什么看”。华生移开目光,嘴角的弧度却没压住。
埃德温望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,忽然开口:“福尔摩斯姐,华生先生,莉迪亚跟克拉拉关系很好,好到无话不谈。如果莉迪亚最近真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克拉拉一定知道。”
“我们稍后会去拜访克拉拉姐的。”华生。
埃德温点点头,又不话了。
马车停在了圣玛丽勒本教堂门口。灰白色的石砌教堂在冬日的雾气里显得格外肃穆,尖顶直直地戳进灰蒙蒙的天里,像一根沉默的手指。教堂的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。
夏洛特下车时,华生扶了她一把。她的手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,才收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夏洛特理了理衣领,朝教堂大门走去。
埃德温跟在后面,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。
圣玛丽勒本教堂的拱形门廊下,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正拿着一把长柄扫帚,慢吞吞地清扫石阶上并不存在的叶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浑浊的眼睛在夏洛特和华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,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埃德温,这才把扫帚往墙边一靠,迎上来。
“阿什沃思先生,”老人微微躬身,声音沙哑但透着熟稔,“您又来了。”
“威廉,这两位是福尔摩斯姐和她的搭档华生先生。”埃德温摘下礼帽,勉强笑了笑,“他们想看看更衣室。”
老威廉的目光在夏洛特脸上停了一瞬,又在华生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往教堂里面走,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:“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,头一回出这种事。三十年呐,什么婚礼没见过?有新娘哭的,有新郎迟到的,有丈母娘跟亲家母当场吵起来的,可人不见了……头一回。”
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,侧身让三人进去。教堂内部的空气冷而滞,混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和石墙常年浸润的潮气。高窗上的彩绘玻璃把灰蒙蒙的天光滤成暗红和深蓝,在两排空荡荡的长椅之间。
“这边走。”老威廉领着他们穿过侧廊,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,最后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停下来。门上的油漆有些剥,门框上方钉着一块的铜牌,写着“更衣室”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老威廉推开门。
更衣室很。一张老旧的梳妆台靠墙放着,台面上有一面边缘发黑的水银镜,镜前散着几根发夹和一团揉皱的纸巾。一把木椅子摆在角,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婚纱,蕾丝花边和珍珠纽扣在昏暗中泛着柔润的光。婚纱上面,压着一张对折的信纸。
埃德温站在门口,脚步迟疑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催促,只是轻声:“阿什沃思先生,您在外面等我们就好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退到走廊里,背靠着对面的石墙,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。他攥着礼帽的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泛白。
华生和夏洛特走进更衣室。华生关上门,但留了一条缝,让走廊的烛光透进来。
夏洛特环顾一圈,目光先在椅子上那件婚纱上。她走过去,俯身看那张字条。字条上没有信封,就是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白色便笺,上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“笔迹潦草,”夏洛特低声,“笔画有颤抖,但收笔的地方没有洇墨,明写字的人手在抖,但还在控制范围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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