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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消失的新娘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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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华生站在她身后,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那张字条,“‘对’字的竖钩写得很急,‘起’字的最后转折有点歪。写字的人很慌张,但好像没有特别痛苦。”

夏洛特点头,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袋——她出门前顺手塞的,打算收集一些可能的证物——把字条心地装进去,封好口,递给华生。华生接过去,放进怀里。

然后她蹲下来看地面。更衣室的地板是旧橡木铺的,板面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垢。但椅子旁边约两尺远的地方,有一片颜色不太一样的东西——比周围的灰垢深一些,带着一点红褐的调子。

“泥渍。”夏洛特用手指虚虚地比了比,“像是有人鞋底沾了泥,在这里站过。泥已经干透了,和周围的灰混在一起,但颜色还是不太对。”

华生在她身后弯下腰,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,铺在地上。

“地上凉。”他。

夏洛特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话,把手肘搁在手帕上,趴得更低,凑近那片泥渍仔细看。

华生直起身,走向窗户。更衣室的窗户朝向后巷,窗框是老式的推拉结构,插销从内侧锁着。他伸手推了推插销,纹丝不动。但当他抓住窗框往上抬了抬,整扇窗框竟然微微晃了一下。

“窗框松动。”他低声,弯下腰,仔细看窗框边缘的缝隙,“木质收缩,缝隙变大。用力往外推,插销虽然锁着,但窗框能整扇从插槽里滑出去。”

他蹲下来,从下往上推窗框。老旧的木框嘎吱响了一声,整体向外错动了大约半寸。松手之后,窗框在重力下又滑了回去,插销自动弹回原位——从里面看,像是从未被打开过。

“从这里出去的。”华生。

夏洛特直起身,走到他旁边。华生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。窗台外侧有一层薄薄的煤灰,灰面被蹭掉了一块,留下半个不完整的鞋印。

“鞋印。”夏洛特凑过来,下巴几乎搁在华生肩上看,“尺寸……不。这男人脚不。”

“九英寸左右。”华生用手指比了比,“纹路是横向的条纹,皮鞋底。不是莉迪亚的鞋——她的鞋我让阿什沃思先生描述过,女式高跟,窄底。”

夏洛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被冬雨泡得有点变形的平底皮鞋,又看了看那个鞋印,莫名叹了口气:“男鞋,横纹,皮鞋底。确实不是她的。”

“你在叹什么气?”华生侧过头。

“我离得远,够不着窗台。你在这儿趴着看,我也想趴着看,结果我连窗台边都摸不到。”夏洛特用脚尖点了点窗台高度,语气里带着一点极其细微的、只有华生才能听出来的委屈,“我要是再高一点——”

“那你先看,我托你。”华生直起身,二话不蹲下去,双手搭在一起,“来。”

夏洛特看着他蹲下来的背影,愣了一下:“你干什么?”

“你站上去看。我托着你。”

“这……不雅。”

“又没人看见。”华生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阿什沃思先生在外面蹲着,老威廉在走廊那头。就我们俩。快上来,趁着光还在。”

夏洛特犹豫了三秒。她低头看了看华生蹲得稳稳的背,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灰,最终咬咬牙,把手按在他肩上,踩上他交叠的手掌。华生轻轻往上一托,夏洛特整个人升起来,双手撑住窗台,上半身探出去,总算把后巷和窗台外的情况看了个清楚。

“鞋印旁边还有一道刮痕,像是鞋跟蹭的。”她一边看一边,“后巷地面有不少碎石,马车轮子碾过的痕迹很乱,分不太清。但那边——”

她指向后巷尽头,与教堂北街相连的巷口:“那边的碎石上有两道比较新的车辙印,一直延伸到巷口就断了。应该就是老威廉的那辆马车。”

“好。”华生把她稳稳放下来。夏洛特地时踩到他脚尖,两个人踉跄了一下,她赶紧扶住窗台才没摔倒。华生闷哼一声,夏洛特慌忙低头:“踩疼了?我看看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华生把脚缩回去,“你鞋底软,没多疼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夏洛特低头看他的脚,果然看到皮鞋尖上多了一个灰印子,“你鞋头都凹进去一点了……”

“真没事。”华生站起来,拍拍裤腿上的灰,“我骨头硬。”

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什么,但嘴角压不住地翘了翘。

两人走出更衣室时,埃德温还蹲在走廊上。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无声的询问。夏洛特在他旁边蹲下来,轻声:“阿什沃思先生,莉迪亚确实是从更衣室离开的。但不是自己走的——窗台上有一个男人的鞋印。有人从后巷翻窗进来,把她带走了。”

埃德温攥紧礼帽的手松了一下,又紧回去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出话来:“那……那就是……”

“她不是自愿逃婚的。”夏洛特。

老人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攥着礼帽的手指关节一点一点地泛白。夏洛特没有催他,也没有“您别难过”之类的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,等他自己缓过来。

老威廉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递给埃德温。埃德温接过水,哑着嗓子了声谢谢。

“先生,”夏洛特转向老威廉,“您婚礼当天上午看见过后巷有马车?”

“对。”老威廉点头,“黑车,挺旧的一辆,车夫戴灰帽子,帽檐压得低,看不清脸。马车在后巷停了大概十分钟,然后往北边走了。”

“往北边。”夏洛特重复了一遍,看了一眼华生。华生微微点头——往北,和当铺、铁匠巷的方向大差不差。

“威廉先生,后巷平时有马车经过吗?”华生问。

“有,但不常有。这条巷子窄,大马车进不来,马车偶尔抄近路会走。不过婚礼那天的马车我印象深,因为它停得太久了,而且车夫一直在东张西望,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
夏洛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冲华生点了点头。华生会意,对埃德温:“阿什沃思先生,今天先到这里。我们再去拜访克拉拉·莫顿姐,问问她莉迪亚最近的情况。”

“我让车夫送你们。”埃德温站起来,他的脸色比来时好了一些——至少知道了女儿不是主动走的,这对他而言,与其是安慰,不如是某种证实:他了解自己的女儿,他没有想错。

“不用,我们自己叫车就好。”夏洛特,“您先回家,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写信给您。”

埃德温没有坚持,他戴上礼帽,朝两人微微躬身,转身往教堂外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:“莉迪亚她……麻烦你们了。”

“这是我们的工作。”夏洛特。

老人走了。教堂走廊里只剩下三人。老威廉收拾着扫帚和铜牌,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:“你们俩感情真好。”

夏洛特正从口袋里掏手帕擦手上的灰,闻言一顿:“什么?”

“刚才我在走廊那头,看见你趴在窗户上,他在在这儿守了三十年,见过几百对新人。像你们这样的,不多。”

夏洛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她张了张嘴,想什么,又觉得什么都不对。最后她把手帕往口袋里一塞,快步朝教堂大门走去,经过华生身边时,声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都怪你。”

“怪我什么?”华生跟上去,语气无辜,“我托你的时候也没人看见。”

“老威廉看见了!”

“他又没看见我托,只看见你趴窗户上。”

“那更丢人好不好!”夏洛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,压低声音,耳朵红透了。

华生在她身后笑了笑,没有继续逗她。老威廉在后面慢悠悠地喊了一声:“两位,门口台阶滑,走慢点——”

夏洛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,脚步却更快了。华生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,不紧不慢地走着,直到她因为走太快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滑了一下,他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
“看路。”他,声音里没有笑意,很认真。

夏洛特站稳了,看着他的脸,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再甩开他的手。

两人走到教堂外面,冬日的阳光已经从灰云里挣出来一线,照在石板路面上,把薄薄的积雪映得发亮。华生松开她的胳膊,抬手叫住一辆路过的马车。

“南边,泰晤士河附近。”他对车夫,然后扶夏洛特上车,自己跟上去,坐在她对面。

马车缓缓驶动。夏洛特坐在座位上,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教堂窗台上蹭的灰,忽然低声了一句:“华生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鞋印,是男人的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带走莉迪亚的,是个男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而且他踩在窗台上的力道,让窗框回弹的时候,把插销复位了。”夏洛特抬起头,“他要么是个惯犯,要么他很清楚这间更衣室的窗户是怎么样的。”

华生微微眯起眼睛:“你意思是,他事先踩过点。”

“对。”夏洛特点头,“老威廉那辆黑马车在后巷停了十分钟。如果那十分钟里,有人从后巷翻窗进了更衣室,在里面踩了点,再从原路出来——那么婚礼当天,他只需要做同样的事,就可以在短短二十分钟内把莉迪亚带走。”

“而莉迪亚在更衣室里只待了二十分钟。”华生接过话头,“如果她进入更衣室时,窗台上已经有一个人等着她——”

“那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。”夏洛特,“捂住嘴,从窗户拖出去,塞进后巷的马车。前后用不了三分钟。”

华生沉默了片刻。马车辘辘地往南走,窗外的街景从灰扑扑的教堂区逐渐变成商铺林立的街道,又渐渐变窄,变成河道附近那些矮拥挤的房屋。

“你觉得会是谁?”夏洛特问。

“克拉拉知道。”华生,“她肯定知道。”

夏洛特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:“华生,等找到莉迪亚,我们带她去吃那家咖啡店的超甜咖啡吧。”

华生看了她一眼:“你确定她爱喝甜的?”

“不爱喝也没关系。”夏洛特,“我只是想带她做点开心的事。”

华生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
马车拐进泰晤士河南岸的巷子时,夏洛特从座位上往前探了探身子,手肘搁在膝盖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华生从怀里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午后两点。

“来得及。”他。

“什么来得及?”

“去克拉拉家之前,来得及先吃午饭。”华生把怀表收起来,“你早上只吃了三个圆面包,还藏了一块在口袋里。”

夏洛特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,果然又摸到了那块碎饼干。她表情复杂地看着华生,华生面不改色地看着她。

“……到了再。”夏洛特最终,把饼干掏出来往华生手里一拍,“你吃。”

华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碎成渣的饼干,没有拒绝,拈起一块放进嘴里,剩下的揣进怀里,打算留到下午再吃。夏洛特看着他的动作,嘴角绷了半天,终究还是没绷住,偏过头去,用后脑勺对着他笑了一下。

马车缓缓停在了克拉拉·莫顿家所在的联排住宅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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