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沪上归澜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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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钱世余,你替人做了十年刀,到头来,对方只把你当作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。你当真甘心?”
短短一句话,精准戳中钱师爷心底最深的忌惮。
他一生精于算计,辅佐那位幕后大员多年,替对方处理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可近些时日,对方数次暗示他自行了结江南之事,甚至暗中削减拨给他的经费,已然生出抛弃他的心思。
“你以为,你扛下所有罪责,对方会感念你的忠心?待到案件公之于众,他只会立刻与你划清界限,对外宣称与你素无往来。到那时,你背负全部罪名,在狱中度过残生,家产被充公,外室与私生子流街头。”
钱师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完整声音。
沈砚舟继续往下:“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条,完整交代十年前码头火灾构陷一案的全部经过,写下亲笔供词,供出幕后主使。我向巡捕房担保,酌情从轻量刑,保住你名下部分产业,留你一条活路。第二条,继续守口如瓶。不出三日,牢中自会有人‘意外’失手,你的性命,连同钱家满门,尽数葬送。”
希望与恐惧交织,撕扯着钱师爷的心神。
他挣扎半生,所求不过安稳富足的晚年,从未想过会得阶下囚的下场。
沉默漫漫长夜,白炽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晃动。
“沈先生……你话算话?”许久,钱师爷终于松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地牢潮声淹没。
“沈某人向来一言九鼎。”
得到承诺,钱师爷长长叹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他缓缓开口,从十年前那场密谋起。
当年那位手握实权的官僚,觊觎沈家码头货运渠道与沿江商行股份,忌惮沈父在沪上商界的影响力。
几番明抢不成,便找到擅长讼事的钱师爷,谋划构陷之计。
钱师爷先是收买码头苦力何三作伪证,捏造沈砚舟私运违禁货物、蓄意纵火的证词;
再打通巡捕房与法庭关节,刻意压制对沈家有利的证据,最终令沈砚舟锒铛入狱。
供词一字一句被文书记录下来,钱师爷颤抖着提起毛笔,在每一页纸尾签下姓名,按下指印。
墨迹深浅不一,承载着半生阴谋尽数笔。
孟舟站在一旁全程监督,待供词完成,当即派人封存,送往巡捕房档案室备案。
与此同时,巡捕房探员持搜查令,奔赴钱师爷多处宅邸,搜出大量往来密信、银钱账簿,其中多封书信,正是那位幕后大员亲笔所写。
所有证据串联成完整链条,十年冤案终于水石出。
消息封锁至第二日清晨才缓缓传开,上海滩商界、政界一片哗然。
谁也不曾想到,当年轰动一时的码头走私案,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。
舆论迅速发酵,报纸刊载简讯,民众议论纷纷,那位身居高位的大员瞬间身处风口浪尖。
沈砚舟并未急于立刻将对方推上法庭。
他清楚租界势力盘根错节,对方根基深厚,贸然行动极易打草惊蛇。
他先是联合沪上多家受此人欺压的商行,串联众人一同递交联名诉状;
再借助孟舟在巡捕房的人脉,推动案件正式立案复审。
短短数日,局势急转直下。
幕后大员数次派人暗中接触沈砚舟,开出优厚条件,希望私下和解,愿意归还当年侵占的沈家产业,只求沈砚舟压下供词,不再追究。
沈砚舟尽数回绝。
第三日黄昏。
那个姑娘自苏州被押回上海,她一直被安置在巡捕房附属居所,由专人看管。
往日里刻骨的恨意,在得知全部真相之后,一点点消散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从到大被灌输的身世,全是钱师爷编造的谎言。
她不是被沈砚舟抛弃的亲妹妹,只是一名身世飘零、被利用的孤女。
沈砚舟坐在书案后方,念一站在一旁,安静打量眼前的姑娘。
二人容貌高度相似,如同镜像,唯一区别在于,念一胎记与生俱来,而那个姑娘身上那枚印记,是墨针刺就,经水洗过后,颜色日渐浅淡。
“你今后有何打算?”沈砚舟开口询问,语气没有敌意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无亲无故,这么多年,只听钱先生一人吩咐。如今他网,我……无处可去。”
念一缓步上前,从桌上瓷罐里取出一包银元,轻轻放在她面前。“钱师爷的阴谋与你无关,你只是被人操控。这些银两你拿着,上海城西有一处女子学堂,你可以去读书,学一门手艺,往后不必再依附任何人。”
“你……不恨我?”
念一轻轻摇头:“恨意是旁人强加给你的。如今真相大白,不必再困在旧日的谎言里。”
她弯腰深深行了一礼,捧起银元,转身走出书房。
案件推进的第四日,公共租界法庭正式开庭审理码头旧案复审。
法庭内座无虚席,中外记者齐聚,记录这场牵动上海滩的审判。
钱师爷当庭呈上亲笔供词,何三再次出庭作证,一沓沓书信、账簿作为物证依次呈堂。
铁证如山,那位昔日位高权重的官员无从辩驳,往日里冠冕堂皇的伪装层层剥。
庭审持续两日。
最终,法庭裁定当年判决无效,正式撤销沈砚舟所有罪名,恢复其清白名誉;
钱世余坐实教唆纵火、收买证人、伪造证词等多项罪名;
幕后主使滥用职权、蓄意构陷,被革除一切职务,移交更高层级司法机构继续审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