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6章 他不是不会修,他只是没人教啊……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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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如果墨家真的出事,总要留下些什么。
后来,有人离开益州以后再也没有回来,有人藏在乡野,有人隐姓埋名,有人直到去世都不敢告诉自己的孩子,自己曾经是墨家的人。
而有些人留了下来。
他们守着那些书,守着那些工具,守着那些没人能完全看懂的机关。
他们以为只要东西还在,墨家就不算彻底消失。
可四年过去,他们才发现书会旧,木会朽,铁会锈,机关会坏,人也会老。
最重要的是,会的人越来越少。
石安便是留下来的那一批人。
他拜入墨非门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。
彼时旁人皆不屑地嘲弄他,“半辈子都踏进棺材板的年龄了,还折腾着学什么机关术?”
石安被得局促不安,可师傅墨非眼中却未见半点鄙夷,反而如获至宝般由衷欢喜。
那年盛夏,骄阳似火。
他第一次怀着惶恐的心情,跟在墨非身后,去巡视城外那座旧水库。
二人沿着石砌堤岸缓缓而行,耳畔是滔滔的水声。
墨非双手负后,沿途清声问他,“石安,你看到了什么?”
石安局促答道,“水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闸门。”
“还有?”
石安急得额头冒汗,再也不出一个字来。
墨非提裙蹲下身去,随手捡起一枚石子,在泥地上刺啦划下一道痕迹,“水流在这头。”
又画了一道,“闸门镇在这头。”
最后,她在两道线之间轻轻点了一下,“可真正决定它什么时候开、什么时候关的,是这的枢纽榫卯。”
石安低头看着那道线,若有所悟。
墨非缓缓站起身来,微笑着拍去掌心的尘土,微风吹拂着她的衣角,“你年纪大,这不妨碍你学。”
“年轻人心浮气躁,招式学得快,可像你们这般历经沧桑的人,才真正懂得什么叫‘守’。”
自那日起,石安如同一块干瘪的海绵,贪婪而刻苦地跟着墨非钻研着庞杂的机关妙理。
后来,墨非把那座水库的机关交给了他,“以后就由你负责了。”
石安不敢接,““师傅!我、我天资愚钝,学艺尚浅,如何担得起这等干系!”
“边学边精进嘛。”
“若我还是不行呢?”
墨非脚步一顿,回头对他嫣然一笑,清亮的眼眸里满是释怀,“那便看着它,别让它出事。”
临走前她又回头叮嘱了一遍,“水库不能没人看呢。”
石安一直铭记于心。
可没过多久,墨家就没了。
他敬若神明、引以为傲的师傅墨非,惨死在了血泊之中。
但是石安还是守着水库,一守就是四年,从来没有忘记墨非最后的话。
可他也渐渐发现,自己真的老了。
以前还能看懂的东西越来越难看懂,以前坏了还能修的机关越来越难修。
更让他难受的是,他儿子也跟着他学了一辈子。
去年隆冬,城西巨型城门的机巧轴心彻底损坏,锦川府严令他儿子限期抢修。
可那座城门用的是墨家旧式机关,真正懂得其中原理的人早已不多。
他儿子在寒风里抢修了整整三日三夜,却依然无法让那庞然大物挪动半分。
第五日,锦川府以“延误城防、失职误事”问责。
第七日,他死了。
尸体送回来的时候,石安只是坐在门口,盯着儿子那双沾满木屑的手。
很久以后他才了一句,“他不是不会修,他只是没人教啊……”
这句话,他完以后,便再也没有提过。
直至今日,墨蘅那封亲笔书传遍了益州的大街巷。
直到锦川府自己承认,当年的案子是错的。
石安坐在水库边,手里拿着那张抄来的信,发出一阵嘶哑而凄凉的笑声,“原来是这样……原来真是这样。”
身旁闻讯赶来的几位年轻水工面面相觑,完全听不懂这性情怪异的老头究竟在发什么疯。
石安把纸折好。
恍惚间,那年漫天骄阳下,师傅墨非蹲在泥地上用石子作画的灵动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。
紧接着,是儿子那双沾满木屑的手。
最后,他想起墨蘅那句话。
“若四年之后才知道当年是错的,那么这四年之间死去的人,又算什么?”
石安低下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