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雨季纸难成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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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八年四月七日,青山,熊越沟。
雨季之前,风先到,从溪面上刮过来,带着一股水汽和土腥气,把造纸区门口那面破旗吹得拍了几下木杆,又垂下去。
没下雨,一滴都没有。
但熊越沟的人都懂这种天,天没亮透,各家各户的门就已经打开了,把该搬运的东西往高处搬。
赵嫂子把盐罐子从灶台底下挪出来,塞进屋角那口老缸里,缸口盖上一层蜂蜡处理的草垫,又压了一块石头。
怕潮,盐一受潮就结块,结块就卖不上价,这个道理不用人。
隔老周家把晒在檐下的几张兽皮收了,卷起来裹进树皮里,抽紧麻绳,吊到房梁上。
路糠家门口搭的竹架子上晾着半干的红薯干,他父亲正在把一捆一捆的往下收了,堆进屋里。
倒是田渠,该挖的早挖了,没等雨来,春耕前就把渠子清过一遍,垄沟重新翻过,雨水下来能顺着沟走,不积不淹。
造纸区那边,人已经散了半。
路糠站在门口那块石碾子旁边,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。
刘二牛从工棚里出来,手在腰上蹭了两下,把沾的浆沫子蹭掉。
他在路糠旁边站定,也抬头看了一眼天,然后啐了一口。
“路子,这雨要是一下起来,咱那纸咋办?晾不干,湿塌塌的,放几天就发霉。”
路糠没立刻答话,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道。
画的是晒架的横梁,又画了一道竖线,是搭在梁上的麻绳。
“能晾的日子也就这两天了,等雨下来,连阴天,纸挂上去三天都干不透,边角先卷,然后从中间开始洇,最后整张废掉。”
他站起来,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。
“你得对,咱们扛不住。”
赵老七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嚼着,嘴角的唾沫星子挂了一点在胡茬上。
“官家那会儿,雨季是不停工的。
还记得去年不?四月底下那场雨,连下了七八天,外头晾不了,工棚里照样出纸。
靠的是啥?靠的是火墙。”
路糠点头。
火墙,墙是空的,里面烧火,墙面烤得温热,湿纸贴上去,一张一张,靠墙面把水分逼出来。
那是官家的火墙,是官家的柴。
“咱们烧不起。”
路糠了这五个字,然后蹲下去,捡起一根枯草,在手里折来折去。
“我算过账,一斤柴,市价三文。
要是烘一批纸,得烧多少柴?
一百斤起步,一百斤柴三百文,咱们一捆纸才卖三百文,刨去料钱、人工、损耗、运费,净剩的不到一百文。
一捆纸烧掉一捆纸的钱,那还做什么?”
刘二牛把嘴里的什么东西吐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
“那咱自己砍呢?后山那林子又不是没树。”
“砍不了。”
路糠把草茎折断,扔了。
“寻常人砍柴,一斧子下去就是触法,你没看山脚那几棵老树底下立了木牌?
写的什么我不知道,但有人砍过,第二天就被拉走了,你想当活死人,你可以砍砍试试。”
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。
“那官家纸为啥白,咱们这纸为啥黄?”
这句一出来,周围几个人都抬起头来。
路糠没接话,他确实想了这条路。这半个多月来,他们试过各种各样的法子。
把藤皮多泡一天、把树皮先煮一遍、把浆水多淘几道、把水从溪里换成井里。
每次都觉得好像白了一点,晾干之后还是黄,比官家的纸黄了不止一点。
官家给的料,晾晒的时辰,泡浸的水,每一步都有讲究。
他们这些野路子,料是随便割的、随便剥的、随便泡的,差就差在那些“随便”上。
“算了吧。”
赵老七把枯草茎从嘴里吐了出来。
“咱们这纸,能卖出去就不错了。张掌柜给的那个价,咱们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会儿。
雨还没下,风却更大了,溪水的声音变急了,不知从哪个方向,传来了第一声闷雷。
刘二牛忽然问:
“那这两月咱干啥?”
路糠没想过这个问题,他也被问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这时一位老人从人群边上走过来,他是原先直言“官家绝不会拆水碓”的那位,他在路糠面前停下,慢悠悠地开口:
“雨季足足两个月,咱们这些人,种地的回地里去帮工,修路的去修路,做工的去别处找活干。
谁也不能干坐着。手停口停,这个理大家都懂。”
老人停了一下,又:
“可造纸区不能空着人。没人看着,谁知道官家哪天就派人来拆了。得留人,得有人守着。”
这句话比刚才那声闷雷还管用。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:
“对,不能全走了。万一他们趁没人来拆呢?”
“那谁来守?”
“留多少?留谁?”
七嘴八舌地炸开了,有人留五六个,有人留俩就够,有人谁家里有活就先走,没活的留下来,还有人不能分,要走一起走,要留一起留,别到时候留下的人吃亏。
路糠被这些声音淹了一下,他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在石碾子上,硌了一下。
他定了定神,抬起手往下压。
“别吵,别吵。咱们商量着来。”
他脑子转了一下,:
“这样,轮流值班肯定不行。雨季本身找活就难,你要是隔几天来一次,人家工头不要你,你这俩月白待。所以得选人长守。”
“长守谁来?”
路糠看了一圈,年轻力壮的没人应声,家里有妻的更不会应声,那些手里有活路的也都低着头。
老人开口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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