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变革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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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被压灭,压灭的时候先用木棍扒开灰,看底下还有没有红,有红的,就把红的那块挑出来,单埋在一处,埋深一点。
火灭完,铺一层土,把灰扫进去,空地上看不出这里烧过火,太阳山,它们再爬上来,上来第一件事,就是重新生火。
火一连烧到天亮,中间不停,火边上,做板,板分五层,第一层是沙。
沙要在水里淘好几遍,淘过的沙是白的,放在荷叶上晾,第二层是土,土要在坡上刨两层,表层不要,拿
第三层是碎石,碎石要敲成指头那么大,敲太大粘不住,敲太就散了,三种料,全都和树脂拌。
树脂在树皮碗里,一块一块的,有几块是白的,有几块是黄的,智者用两根细棍把树脂夹起来,凑近火。
火一烤,树脂软了,软了以后,从火上挪开,挪开的时候底下垫一块湿泥,湿泥垫在树皮
挪开以后,倒沙,倒沙以后搅,搅到沙化了,看不出沙粒,然后再倒土,土要一撮一撮地加,加一撮,搅匀,再加一撮。
土加完,最后加碎石,碎石一个一个地捻进泥里,捻完,泥就稠了,稠了得趁热抹在木板上。
抹的时候要快,慢了,泥就硬了,抹完,用扁石压平,压平以后等凉,凉了一片,再压第二片。
第二片压在第一片上,中间隔大半炷香,隔的时候,智者们趴住火边,用细棍拨火,火不能大,大了燎到木板。
火也不能,了泥不够软,板做出来,先用石头磨边,磨完边,在上面扎四个洞,洞是趁泥还软的时候扎的。
扎完洞,拿藤穿过去,勒紧,一件板就做成了,板做成以后,有愚鼠把它们搬到一边摞起来。
摞到第五块,就有一队愚鼠把板拖到地下,拖下去的板,是给兵用的,陆岩趴在地上,看它们做。
他动不了,只能看,他看了一天,看的是做板,看第二天,看的是火边上那些智者怎么拨火。
看第三天,他开始看别的,他看的是那些做好的板,一块板套在一只智鼠身上,那只智鼠翻身,爬动,板跟着动,板不散。
他趴在地上,看得久了,嘴里就开始话,他以前一个人走的时候就这样,一个人走了太久,不话嗓子会哑。
“你们那个胶,得趁热,冷了粘不住,你们那个树皮碗,底下垫块石头,就不容易烧。”
火边的智者们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接着做它们的活。
“你们这火,烧得比我们那边,我们那边烧炭,火一大,锅底就红了。”
他着,喉咙里有点哑,他咳了两声,接着。
“你们这个胶,掺沙掺一半,再掺土,土要细的,粗的掺不进去。”
“你们这板,一层压一层,压到第五层,中间得等它凉,不等,就粘不住。”
“你们这石头敲得太大,敲成指头那么大就行,再大,抹上去压不平。”
他一句一句地,的都是他这几天看下来的东西,他也知道了没用,这些老鼠听不懂,可他一天不话,第二天张嘴,声音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那些话没有人接,可他还是要,不,人就空了。
火边上那个做板的智者,一边夹树脂,一边听着。
她听不懂。
老话,恶魔开口,是在念赎罪词,念了上千年,一代传一代,传下来一句话,恶魔被神惩罚,罚它们永世鸣唱。
唱的是什么,没人知道,因为恶魔的嗓子跟鼠不一样,它们的音一段一段往下走,尾音还打弯。
可恶魔长着两只手,手上还能握东西,她想,不定它们的音里真有点什么。
她把手里那根棍子搁下来,转过头,问旁边那只智者。
“它在什么?”
旁边那只摇了摇头。
她又回头看了那恶魔一眼,她想,这个东西要是能被王收着,活下来,那才有用处,要是王当场杀了,那也没什么。
底下的人不知道上面的事,她想不出王能拿这个活东西做什么,她想,也许王拿它做祭。
她低下头,接着搅泥。
她做活的时候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她想,这个恶魔会不会死。
王留它下来,是要拿它做什么,她不知道,她只是一个做板的,王的事轮不到她问。
可是前天,她看见尼特斯公爵从坡上下来了,公爵站在平石边上,看了那口锅很久。
那口锅是先王从恶魔那里拿回来的,王不让别人碰,只有愚鼠能抬。
公爵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,走了。
她那时候就想,这个恶魔恐怕活不长了。
她又想,万一王亲自杀它呢,那是多大的事,她这辈子不定就见这一回。
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,没跟谁过。
十几天过去,陆岩学会了蛄蛹,先是侧着身子,用肩膀和胯一起使劲,往前挪半寸。
挪着挪着,绳子勒的地方,皮磨得发红,第二天,愚鼠就来给他抹绿汁,抹完,第三天又能蛄蛹。
蛄蛹的时候,一队愚鼠跟着,他蛄蛹出七步,就被拖回来,有一回他蛄蛹得猛了,肩膀磕在石头上,皮破了一道。
愚鼠把绿汁抹上,第三天,那道破皮结了壳,第五天,壳掉了,长出新皮,十几天以后,他能在空地上蛄蛹半个圈。
圈不大,够他把那几处石头看了个遍,有一处石头底下,压着一片烧过的树皮,树皮没烧完,边上留着焦黑,中间还是黄的。
还有一处石头缝里,长着一丛草,草很矮,叶子贴地,他蛄蛹经过那丛草的时候,鼻子几乎碰到草尖,草的气味是苦的。
他能蛄蛹了以后,话就更多了,他一边蛄蛹一边,看到什么什么。
“那边石头底下那片树皮,是我烧的,那天火大了,树皮掉进去,没烧完。”
“这草,苦的,你们别采,我们那边管这个叫苦根,吃多了要吐。”
“你们这火,晚上生,白天灭,是怕教徒看见吧,我们那边,火是一天到晚烧着的。”
他这些话的时候,愚鼠围着他趴着,有的打盹,有的抬头看他。
那只做板的智者一直在火边听着,她做的活没停,听着听着,有时候会停一下手里那根棍子。
那口锅一直在平石上,白天是空的,夜里装水,他每回喝不完的水,愚鼠都抬回去,倒进一个坑里。
坑在平石另一头,坑里水半满,几只愚鼠围着喝,有一回他喝完了,看着愚鼠抬锅往回走。
到了夜里,他忽然觉得背上一沉,有一只鼠踩上来了。
陆岩睁开了眼,那只鼠伏在他背上靠肩的那一处,头低下去,靠近他的后颈。
他觉得后颈湿了,是牙,牙搭在皮上,没扎进去,一动就能咬下去,他没有动。
那只鼠叫了一声,叫得长,叫完,洞里有动静,先出来的是一队智者,嘴里咬着藤,藤上牵着两只被反绑的智者。
后面还有,一只一只被拖出来,拖到平石前面,拖到跟前,就有一只鼠从后面上来,嘴里咬着削尖的树枝,树枝抵到胸口。
第一只,第二只,后面几只,一共六只,处置完,静了一会儿,那一圈智者,有几只往东边爬,几只往西边爬。
它们不回洞里,爬出空地,爬进林子,爬得很快,头也不回,有几只摔了一跤,自己爬起来,接着爬,林子里最后看不见它们。
陆岩数完六只,又数散开的,散开的有十七只,他不知道那六只是谁,也不知道它们做了什么。
他只知道,它们在夜里被拖出来,一个一个被刺死了,别的一只也没有动。
背上那只鼠把牙收回去,从他背上爬下来,跳到平石上,伏在那里,平石另一头,泊莲黎粒三十七世已经上来了。
它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几只智者,它爬到平石上,爬到那口锅边上,停下,它看了看锅,又看了看平石边那一堆板,它没话。
然后它爬到陆岩头前,伏下来,陆岩抬起了头,泊莲黎粒三十七世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它抬起前爪,搭在他头上。
搭得很轻,搭完,它把头抬起来,往四下看,四下里,愚鼠从石头缝里爬出来,一只一只往前,围成一个圈。
尼特斯公爵爬上来,伏在泊莲黎粒三十七世的身后半步,泊莲黎粒三十七世往前爬了半步。
“神佑这个名,压在头上压了上千年,火从天上来,教徒,火是神的,鼠不能碰,查了上千年。”
“今天起,火不再属于神。”
底下的智鼠叫了一声,叫完,别的智鼠跟着叫,一片叫,叫了一会儿,泊莲黎粒三十七世用前爪拍平石,叫停了。
“查火的,就查到头了,点火的,今天就在这儿。”
它低下头,看了看火,火就在平石旁边烧着,一直没灭。
泊莲黎粒三十七世又:“神在地上,地上是什么?”
底下没有声音,它低下头,看了看陆岩。
“地上是恶魔,恶魔在哪儿?”
它把前爪从陆岩头上抬起来,又回去。
“恶魔在我脚下。”
底下又是一片叫,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让它叫了一会儿。
“偷火的,在我脚下,点火的,在我身边,往后,别国要来学,就给它看,看什么?”
它抬起头。
“看神的火,看神的造物,踩在神也踩不动的地方。”
那只做板的智者跪在平石边上,她抬起头,看着泊莲黎粒三十七世,她看了看陆岩,又看了看火,看了看那口锅,低下头,声念叨了一句,念完,把头埋下去,伏得很低。
她这时候才明白,王留这个恶魔下来,不是拿它做祭。
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把前爪从陆岩头上拿下来,它转过身,往四下看了一圈,四下的智鼠都伏着,没有一只动。
泊莲黎粒三十七世开口:“今天起,火不归神,火归用火的人,世界不再属于神,世界属于我们。”
底下的智鼠一起叫起来,叫声从石缝里出去,传到穴道深处,传到那间石室。
墙上那张图,还是那么多记号,图是老早传下来的,这一代没添过,今天以后,图上该添什么,添的人已经站在了最前头的地上。
它叫泊莲黎粒三十七世,伏在它身后半步的,是尼特斯公爵,那半步,是它这些年一直伏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