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内战前夕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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智书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身上的毛贴在皮上,风一吹就凉。他爬上岸,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,等身上的水往下滴,滴到能动了,才把头抬起来。
这一带他不认得,河的两边都是石头,石头上面是坡,坡上是一片高草,他往四边看,看不到一个洞口,听不到一处鼠的声音。
他往草里走,这是一百多天的第一天。
这一百多天里,他走过的路他自己也记不清,他靠树上的果子,靠地下刨出来的块茎,靠咬死的虫子,靠捡到的东西。
他不敢在一处多留,也不敢顺着一个方向一直走,走一段就要绕一绕,绕完了再走。
他碰上过的东西,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回。有的他躲开了,有的他没躲开,有的躲开了身上也带着伤。他记得最清楚的有两件,可这两件不是全部,这两件只是他还能想起来的两件。
第一件是蛇,那是走出来还不到二十天的时候。
他在一片高草里走,走着走着听见后面有动静,那动静不快,可一下一下往前压。他回过头,草在动,从中间往外分,分出一条道来。
他闻到了不太对劲的气味,掉头就跑。
道里出来的是一条蛇,比他的身子长好几倍,比他的腿粗,头抬起来,抬到半空,往他这边看了过来。
他把身子压低往前跑,他跑得没有蛇快,跑出十几步,他听见后面那一下一下的声音离得更近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蛇的前半截已经离他只有两三个身子那么远。
前面有石头,石头后面是河。他没有绕,他往石头上爬。石头是斜的,上面有青苔,他爬到一半滑了下来,滚了两圈,在石头边上。
他爬起来接着爬。这一回他从石头侧面绕,绕到石头上面,再从上面跳下去。
他跳下去的时候,蛇的头已经到了石头边上。水花一响,他就到了水底。他在水底憋着气,等到憋不住了才浮上来,浮上来的时候,他离得已经很远了。
蛇在岸上停了一会儿,往回走了。他把身子泡在水里,只露出鼻子,等到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了,才往岸边游。
他爬上岸,趴了半个时辰,才接着走。那一回他背上被青苔
第二件是鸟,那是走到一半的时候。
他在一片矮树林里,饿了两天,正在啃一棵树根。他啃得专心,没有听见声音。
声音是从上面来的,先是一阵风,风里带着翅膀扇动的响,然后一道影子从他头顶上下来。他往旁边一滚,那一爪子抓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,把土抓出了一道沟。
他抬头看。那鸟比他见过的都大,翅膀张开有他两个身子那么宽,眼睛是黄的,正低头看着他。
他往林子里跑。林子里的树都是矮的,枝子低,鸟在里头飞不开。它在树顶上来回飞了两趟,找不着他,就到一棵树上,站在高处等。
他在树底下趴着不动,趴了一天。鸟不走。
他趴在树底下,肚子空着,身上越来越冷。他往林子外面看,林子外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过去是坡,坡。
他等天暗下来,往那片荆棘爬。爬的时候他听见后面那声翅膀又响了一下,他没有回头,往前挤。
他挤进荆棘的时候,刺扎在背上,一根一根往里钻。他咬着牙往前挤,挤到深处挤不动了,就趴下来。
鸟在外面转了两趟,转第三趟的时候,翅膀声离得远了。他在荆棘里趴了三夜。
出来的时候,他的背上、肚子上、腿上都挂着刺。他自己一根一根地把刺拔下来,拔到最后,身上的皮有十几处是破的。他找了一种能止血的草,嚼烂了敷上,敷了五天,才收口。
除了这两件,一路上还有别的。
他碰见过一次水涨,河水漫到他藏身的洞里,他爬到洞顶的一处高台子上待了两天。他碰见过一次土塌,他在塌下来的土里埋了半截身子,自己挣出来的时候手臂上一处皮已经翻开了。
他碰见过两次找不着水,喝的是叶子上的露。他碰见过一次连着六天下雨,他在一处石缝里缩着,没有火,身上一直是凉的。
他碰见过一只追他的兽。那兽比他大,他把身子贴到石头缝里,那兽的爪子伸进来抓他,抓了好几回,后来走了。
这些事一件一件记下来,就够写满一页纸。可他一天一天地过,过起来一天就是一天。
走到后来他不再记日子,他只记得两件事,一件是他要往哪个方向走,一件是他不能死。
他往一个方向走了一百多天。走到后来,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那股味道他从来没有闻过。
他停下来,把那味道闻了好几遍。
他闻的时候,他站的地方是一处坡,坡下有一片凹地,凹地中间是石头,石头底下有黑,不是土,是洞口。
他原来的地方,那些洞口上头都摆着石头,石头摆得有走过的痕。这一个洞口也是,石头摆过,可摆得跟他见过的不一样。
他趴在凹地的边上,等到天黑,才往下爬。
洞口比他原来那个要大一些。他探头往里,里面的味道更重了,油味、铁锈味、树胶味,还有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,是辛的,辛里带甜。
他往下爬,爬了一段,前头有光。光不大,从一条缝里透出来。
他从缝里往外看。缝外面是一条石头走廊,走廊里站着好几只智鼠。那几只智鼠都不认得他,它们身上的毛是深色的,比他原来那一带的要深,肩上有布,手里拿着东西。
他退回去,把身上的毛重新理了理。他理毛的时候想的是那句话。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,时候上一任智书一句一句教他念,念到他睡着了还在念。
他从缝里出来,站到走廊里。
那几只智鼠看见他,都抬起了头。
“哪一穴的?”
“我从远地来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从河那边来。”
“河那边哪个国?”
他没有答这一句,把头低了一点,念了第一句。
“神,世界有四大纪元。”
走廊里一下子静了。那几只智鼠原本拿着东西的手,都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现在是我们的纪元。”
有一只智鼠往前一步。那是个女的,身上的毛比别的略浅,左前爪上系着一根细藤。
她:“神,我们需要节制。”
“我们居住地底。”
她:“神,火将长悬于天上。”
“火为神之独享,不可直视。”
念完这一句,走廊里那几只智鼠都伏了下来。
那个女的没有伏。她看着智书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从河那边来的神佑?”
“是。”
“哪一国的?”
“泊莲黎粒三十七世那里。”
那几只伏着的智鼠听见这个名字,有几个起了身,往后退了两步。
那个女的没有退,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
“泊莲黎粒三十七世,我们听过。”
“听过什么?”
“他杀神佑。”
走廊里没人话。
“他没杀我。”
“那你怎么来的?”
“跑出来的。”
“跑出来多久了?”
“一百多天。”
那个女的把前爪上那根细藤摸了摸。
“我叫梦见。这里的事我做不了主,得跟王报。”
“你报。”
她转过身走了。
别国这只洞的规矩,跟泊莲黎粒三十七世那边不一样。那边的洞一层往一层钻,越往深处越要紧。这边的洞是散的,一条主路往两边分,岔口上摆着石头,石头的大是不一样的。
梦见顺着主路往深处走,走到最里面那一处。门口站着两只智鼠,手里拿着东西,那东西是木头的,一头包着铁。她过去,那两只让开了。
洞里伏着一只大智鼠。那只大智鼠比梦见大一圈,身上的毛是灰白的,前爪上系着三圈银环。他伏在一块石板上,石板
“什么事?”
“来了个神佑。”
那只大智鼠把眼皮抬了抬。
“哪儿的?”
“从河那边来的,是泊莲黎粒三十七世那一国。”
“他怎么?”
“那边出了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,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清算教会。”
洞里没有声音,梦见等了很久,那只大智鼠才开口。
“清算谁?”
“他没清楚,他只他在跑。”
那只大智鼠把手放下。
“你回去看着他,别让他死,也别让他跑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去跟王。”
王住得比大智鼠还深。
梦见跟着大智鼠往里走的时候,洞里的味道越来越淡,走到最后,土味都没了,只剩一股焦味。
王住的地方是两间洞,一间大的,一间的。的那间放着几块亮石,亮石摆在石台上,夜里那一团淡青的光照着石台那一块地方,别的都是暗的。
王伏在石台上,前面摆着一块石板,那块石板是黑的,上面刻着线。
大智鼠在门口伏下来。
“王。”
“。”
大智鼠把梦见的了一遍,王把石板上的线看了两下。
“泊莲黎粒三十七世,他杀了几个?”
“梦见不知道。”
王转头看梦见。
“他只清算,没多少个。”
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“他年岁也不大吧。”
“听着不大。”
“我他。”
大智鼠伏了一下。
“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跟您差不多年岁,前后不会差太久。”
王把手搭在石台上。
“他不信教。”
大智鼠没接,王完这一句,把前爪在石台上敲了两下。
“好啊。”
大智鼠跟梦见都伏着,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你去传话给边上的国。就,河那边出了事,泊莲黎粒三十七世不信神了。”
大智鼠抬起了头。
“传这个做什么?”
“看他们怎么。”
“他们什么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王在石台上又敲了两下。
“你听我。”
“你。”
“他一个国,我一个国,打起来,谁赢?”
大智鼠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可要是三家一起上呢?”
大智鼠没话。
“五家呢?十家呢?”
大智鼠把头低了一点。
“那就不一样了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河那边有什么,我不知道,他有多少人,多少粮,他打仗是什么样的,我都不知道。”
大智鼠等他往下。
“我什么都不要知道,我只要知道一件事,他是一个国。”
“他一个国,我们几家一起上,他就挡不住。”
大智鼠伏下去。
“所以您要传那个话。”
“对。传过去,他们心里怎么想,我们才知道。”
“他们要是肯,就一起上。他们要是不肯,我们就先不动。等他们哪天想动了,我们再跟。”
“那要是没有一家肯呢?”
“没有一家肯,我们也不动。一个国打一个国,我不打这个。”
大智鼠应了一声。
第二天,梦见回去看智书。
智书被安置在走廊过去第三间洞里。洞不大,里面铺着一层草,草上面是一块皮,里面放着水,放着一盆嚼烂的块茎糊糊。
他吃了一盆,吃完趴着不动,和蘑菇比起来,各有风味,身上破皮的地方都敷了草,敷草的地方已经结了壳。
梦见进来的时候,他抬了一下头。
“你见着王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他怎么?”
“他留你。”
智书把那句话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
“留我做什么?”
“留着问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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