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内战前夕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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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问什么话?”
梦见坐了下来。
“问你走出来的路上,看见过什么。”
“看见过的东西多了,我和你啊……”
梦见在草上一笔一笔地记。她记完,抬起头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智书没有马上答。
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要出兵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梦见看着他,没有答他,她站起来往门口走,出了门,智书没有再话。
他趴在那儿,把身子往草上靠了靠。他身上没有气味了,他泡了三天的水,泡掉了。这里的鼠不认得他,他也不是哪一国的神佑了。
可现在有人要他再当一回事。
他想着这件事,一直到夜里。
远方的另一处老鼠国度,夜里,空地。
陆岩的双脚被藤捆着,捆的藤不多,只捆脚踝,脚踝上绕了三圈,三圈打的是活结,活结的另一头系在一块石头上,他能挪的距离是一臂。
这一臂的距离够他坐起来,够他把上身挺直,够他把头转向两边看。不够他站起来,更不够他走。
老鼠们开始训练他。
第一天,他们把水和块茎放在他手边。他伸手去拿,够不着。他往前挪,挪到最远的那一处,还差一点。
他往前够,够着了一半,东西被推远了,他坐回去。
过了一刻,东西被推回来,他再去够,还没够着,又被推远。来回好几回,到后来他不去够了,他坐着不动。
老鼠们把东西放回原处。他不动,它们就不动。他动了,它们就把东西撤走。
第二天,他把水喝了。喝水的时候,愚鼠就在旁边看着,有几只离他很近,近到他伸手能碰到。他伸手过去,愚鼠不走。他把手到地上,愚鼠就走开一点。
第三天,他们开始让他做别的。
有一只智鼠站在他前面,用前爪拿着一根短棍,往左边点两下,左边的愚鼠就往左边挪。往右边点两下,右边的愚鼠就往右边挪。点完了,短棍往下压一下。
那只智鼠是要他看。
陆岩看了一会儿,看明白了。那根短棍往哪边点,就是让他往哪边跟着看。短棍往下压,就是让他把头低下。
他不理。他们就在他面前压了一块石头。石头压住藤,藤绷紧了,他被往那边带了一下,肩膀歪了。他坐正。
第二回他没歪,他自己往那边歪了一下。第三回,他自己把身子歪到位。歪完了,石头挪开,藤松了,他坐了回去。
第四天,他们开始让他伸手。有一只智鼠把一块块茎放在他手心里,他拿了,也吃了。
第五天,他们递过来的东西要先放在地上,等他坐直了,再捡。
他要捡的时候,前面有只智鼠的短棍往下压了一下。他明白了,他先坐下,坐直了,才伸手去捡。捡到了就能吃,捡的时候手歪一点,那块东西就撤回去。
有一回他饿了一天,前面放着一块块茎。他坐好了,伸手过去,手碰了一下。这时候大智鼠的短棍没有压,另一只智鼠慢了半拍,那块东西撤回去了。
他坐着,看着撤回去的方向。那只智鼠把块茎拿在手里,看了他一眼,放回了原处。
他又坐好了,又伸了一次手。这一次没有人撤。他吃了。
第六天,有一回他在吃的时候,前面那只智鼠用短棍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。没有敲得重,只是敲了一下,他停下。
他明白了,吃的时候不能吃得急,不能吃得太快,不能把两只手都伸出去。他把速度慢下来。
第七天,他们让他趴下来。他趴着的时候,有一只智鼠走到他背上,站了一会儿。
那只智鼠站在他背上不动。他要把身子撑起来,它就往下压。他不撑,它就不动。
他撑了一次,被压回来。他撑了第二次,等了一会儿,又被压回来。第三次他没有撑。他趴着,让那只鼠在他背上站着。站完了它下来,他的水就被添了一碗。
陆岩坐起来,把水喝了。他喝完了,把碗放下,坐着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他把头往两边转,看空地上的那一堆板,看那口锅,看他旁边那一圈趴着的愚鼠。
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,他在荷塘村见过人家怎么驯狗,在坨山见过一个商人怎么带牲口。
他是被当成牲口在调。
他心里有气,那股气往上升的时候,他手背上的筋就会绷起来,藤就勒着他的脚踝,勒得有点疼。
他想过挣一挣。藤是活的,一挣就紧,紧了以后那圈愚鼠压上来,比上一次更紧。他试过一回,试完了,他的脚踝上又多了两道红印。
他坐着不动的时候,那口气就往下走,走到肚子里,凉下去了。
他想起他是从坨山出来的。他想起他在坨山的时候跟田中君学过怎么拿刀。他想起那块空地,想起他洗过的那口锅。
他想着,只要他活着,这些东西都还是他的。他想着,他要是死在这里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要活着。他活了,就还有机会。
那天夜里,珀丽娅没有去做班。她坐在火边,火边有几只智者,也在坐着,做板做完了,他们在歇。
有一只手从火上夹走一块树脂,那树脂已经烤软了,滴下去一滴,在石头上,滋了一声。
珀丽娅看着那一滴树脂,看着它在石头上结成一块。
她这几夜都在看那个人。
那个东西被捆在平石边上。他趴着的时候,背是弓的,他坐着的时候,下巴是低的。他不叫,也不挣,除了吃东西的时候,他几乎不动。
她这几天做板,做一会儿,抬头看一眼。
第一夜她在想的是,这东西会不会死。
王留他下来,不是为了做祭。她那天夜里看完王的仪式,就明白了。王要拿他给别国看,要拿他做活证。
可他要是哪天病了,或者哪天撑不过去,王会不会杀他?
她想,会。
她想完了,就低下头,接着去做她的板。
第二夜,她看见尼特斯公爵来了。
公爵从坡上下来,伏在平石边上,看了那口锅很久。
那口锅她认得。那口锅是先王从恶魔那里拿回来的,王不让别人碰,只有愚鼠能抬。每逢冬祭,锅要摆在最高那块石头上,摆上一夜,第二天收起来。
公爵看了很久,一句话没,走了。
珀丽娅那时候就想,王怕是快了。
她又想,王要是亲自杀他,那是多大的事,她这辈子不定就见这一回。
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,没跟谁过。
第三夜,她搬着树脂往火边走的时候,那个东西开口了。
他的那些音,一段一段往下走,尾音还打弯。
珀丽娅站在火边,把手里的树脂放在树皮碗里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旁边那只做料的智鼠。
“它在什么?”
那只智鼠摇了摇头。
珀丽娅又看了那个人一眼。
她站在那儿,把手里那根短棍颠了两下。
她心里有个念头,那个念头比他会不会死更让她不安。
她想,他可能真的在话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教会恶魔是神罚下来的,罚它们永世唱赎罪词,唱了几千年,没有一个人听懂过。
可她这么久看下来,她越看越觉得不是。
他的那些音,在他自己不听的时候,也在。他吃东西之前在,他在被短棍点的时候也在。他吃东西的时候不,睡着了不,别的时候都。
一个唱赎罪词的东西,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唱,什么时候不该唱吗?
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好几回。她是个做板的,她不该想这些。
可她还是在那天夜里,跟旁边那几只了那句话。
“我想试一件事。”
那几只都转头看她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跟他话。”
火边静了一下。有一只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跟他话?他叫的那个声音,你能懂?”
“不懂。可他有反应。”
“有反应有什么用,愚鼠也有反应。”
“愚鼠不会看你的手。”
那几只没有接她这一句。
珀丽娅:“你们想想,他看短棍看的是哪儿。他看的是短棍往下压的那一下,不是拿短棍的那一只爪子。”
“这没什么。”
“这不是没用的。我们跟愚鼠话,愚鼠看的是我们的嘴。我们喊几句,它就往前爬。他不看嘴。”
“……他看什么?”
“他看那根棍。他看完了,他跟着做了。”
那几只没话。
“我想拿亮石试他。”
“怎么试?”
“摆字。”
那几只一听就明白了,愚鼠不认字,可愚鼠能搬东西,让十几只愚鼠各举一块亮石,排成一排,摆出形状。
“你要摆什么?”
珀丽娅想了一会儿。
“摆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我们是你的主人。”
那几只智鼠都不话。有一只把头低下去,想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很有趣的想法,我同意。”
“能恶心教会,我也同意。”
“神明不能驯服的恶魔,就由我们来驯服,哈哈哈。”
从那天夜里开始,陆岩就看见亮石了。
那一夜他本来要睡了,火边那几只老鼠没有做板,反而叫来了一队老鼠,老鼠一只一只往前,趴在空地上。
有一只老鼠站在中间,叫了几声
愚鼠就动了。前面的那几只把亮石举起来,举到自己头上。后面的几只把亮石放下,又拿起另一块。石头一块一块往前传,排成一排。
排完了,空地上有几块亮石并在一起。亮石摆出来的是一排形状,横的,竖的,弯的。
陆岩坐起来看,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头往前伸,看了看,把头缩回去。
“你们这是干啥?”
那一排亮石摆了约莫一刻钟,就散了。散完,愚鼠把石头搬回去,摆了一会儿,又摆出另一种形状。
陆岩接着看。
“看不懂。”
亮石又摆第三种。
“你们那个亮石头,哪来的。”
“夜里才亮,白天不亮。”
“我那边没有这个。”
“你们吃的那个块茎,刚那个,比我那边的。”
“你们这么摆,是不是在写字。”
他每一句,对面那几只智鼠就更靠近一点。珀丽娅趴在最前面,眼睛盯着他的嘴。
他要话的时候,手会动。他动一下,那几只智者就记一下。
他的声音里的音一段一段往下走,尾音打弯,跟鼠不一样。这个他们听过。可他们没听过他把话成这样长的。
前面那几种形状,他一话,他们就换一种。他一话,他们就再换一种。
“他在应我们。”有一只智鼠。
“他在应我们。”另一只也跟着。
“我他是在应我们。”
“他刚才看那个形状的时候,把头往前伸了。”
“伸了。”
“他一伸,我们就接着摆,他就没往前挣。”
“他是在看。”
“他是在看我们摆的东西。”
那几只越越急。
珀丽娅一直没有话。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陆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陆岩抬起头。
“你想啥。”他。
珀丽娅听不懂。她把前爪递过去,指着亮石摆出来的那一排形状。
陆岩顺着看了一遍。
“我看不懂。”他。
珀丽娅把前爪收回来。
陆岩笑了一声。那声笑不大,笑完了,他往后靠了靠,把身子往石头上贴住。
“你们,”他,“真的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那几只智鼠听不懂他这句。
“可你们有点不太对。”陆岩接着,“你们不是神明大人派来的。”
他这句的时候,珀丽娅往前挪了半步,她又往后退了回去。
亮石又摆了一排新的。
陆岩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我看不懂。”他。
那一排亮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