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海城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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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像烧过的锅底。”第一个咂了一下嘴。
“那还喝。”苏六皱了皱眉。
“喝。”第一个把空罐往舱里一递,“这么一趟,也就那么几回能喝。下一次能喝,得五天以后。”
第二个往他旁边一蹲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到喝酒,我算了算,这一趟到留帮,还能上两次岸。两次里我至少要喝一回。”
“一回,你哪来的钱。”第一个把他的手从肩上拨下去。
“攒的。”第二个把手收回来,在自己胸口拍了拍,“上一趟的钱我没花,攒着。攒下来就是为了下船那两天。”
“我师父就不攒。”
“那你师父是傻的。”
“我师父,钱攒着会掉。”第一个把手往船板上一撑,“我师父年轻的时候攒了一趟的钱,想买个好一点的刀,攒到一半,丢了。丢了以后就不攒了,一挣到钱就花。”
“那刀买了没有。”第二个把头转过去。
“买了。后来还是买了,就是攒了更长的时间。”
后头有人喊了一声:“都上来,走了。”
船又走。
苏六这一回吐得轻些,扶着舷板站了一阵,晃了晃,把身子站回去了。
第八天晌午,何三从舱里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布袋,从船舷那边往船尾走。
“让一让。”
“怎么。”蹲在道上的那个桨手把腿收了收。
“别碰着。”何三从那个人腿上跨过去。
他走到船尾,那边靠舵位坐着几个,最靠右坐着一个女的,是船上缝帆的,姓莫,腿上摊着一片帆布,手里拿着针。
何三挤到几个中间站着,站了一会儿,把布袋往莫姓女的跟前递了一点。
“给你。”
“给我的。”莫姓女的把针往帆布上一插,抬起头。
“别声张。”何三把布袋又往前送了送。
莫姓女的把布袋接过去,捏了捏,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哪儿来的。”她把布袋往腿上放。
“上一趟没吃,留了几个。”何三蹲下来,压低身子。
“留到现在。”
“到现在。”何三把头往她那边偏了一下。
莫姓女的把布袋往衣裳里塞,塞到一半,何三伸手虚虚挡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不给别人。”她把那只手拨开。
“别人不缺。”何三把手收回来,“你上一趟吐了一路,什么都没吃下去。”
莫姓女的低着头,没话,手在布袋上按了按。
后头有人咳了一声。
两人都转过去。
后头站着一个男的,姓卫,管桨手的,一只手搭在桅杆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哟。”
“什么。”何三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递的什么。”卫姓男的手从桅杆上拿下来。
“没递什么。”
“没递什么,手里那个是什么。”卫姓男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东西。”
“东西你自己吃,往人跟前递。”
“我给她,有什么不对。”何三把身子往莫姓女的跟前侧了一下,挡了半个。
“不对。”
“那你哪儿不对。”何三把肩平了平。
卫姓男往前一步,站到两个人中间。
“不患寡,患不均。”
“什么。”何三把下巴抬了一下。
“一船就这么些人。你单给她,别人看见了怎么办。”卫姓男把两只手都垂到身侧。
何三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“给我分了。”卫姓男把手往前一伸。
“我兜里就这几个。”何三没有动。
“那你别怪我。”
“我没怪你。你。”何三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。
“什么。”莫姓女的忽然从那边站起来,把卫姓男那只伸着的手往下压了一下,“他给我,就是给我。你要就要,别拐着弯。”
“我拐什么弯。”卫姓男把手收回来。
“你就直,你也想吃。”莫姓女的把身子往他跟前送了半步,“想吃也直。”
卫姓男没有立刻接,把脸往旁边偏了一下。
“我吃不吃不要紧。”他把脸转回来,“我是,船上要有规矩。”
“船上什么规矩。”莫姓女的把手往帆布那一指,“规矩是不许带没数过的东西上船,不是不许给吐过一路的人。”
后头几个也凑过来了,有两个把身子从桅杆后面探出来。
“吵什么。”
“没吵。”何三把头转过去。
“没吵这么大声。”
“何三手上有几个果子。”卫姓男把头往那边一摆。
“什么,还有果子。”
“给我一个。”一个把手伸出来。
“给我一个。”另一个也把手伸出来。
何三把手一摆。
“没了。”
“没了?怎么没了。”伸着手的那两个都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本来有五只。我留了三只,三只都给了。”何三把手往两边一摊。
莫姓女的一把从衣裳里把布袋掏出来,摆在船舷上。
“还有两只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何三把头转过去看她。
“留着。”她把布袋往船舷上一按,“留着下一趟我还要吐。”
苏六站在后头,看了一会儿,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我能问一句吗。”
“问。”何三把头转过去。
“你们吵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什么叫做什么。”卫姓男把脸转过来。
“就为几个果子。”苏六把手往船舷上那布袋一指。
“不为果子。”何三把身子转过来,正对着他,“为的是这么远的路,吃什么都苦,吃什么都咸,嘴里什么都没。有一个人手里有点不一样的,这一个人就不吐了。这个道理,你走完这一趟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下回呢。”苏六把头往那布袋上又看了一眼。
“下回我还留。”何三把布袋从船舷上拿起来,塞回莫姓女的手里,“下回留四只。”
卫姓男在后面站了一会儿,把手从桅杆上松开,走开了。
第九天,又靠了一次岸。那一次的岸低,只在岸上待了半日,把水补满就走了,埋在坡下的东西挖出来看了看,又埋回去,有一捆绳霉了一段,绞下来丢了。
第十三天下午,船头前头那一片礁从白的变成灰的,又从灰的变成带点青。郭顺站在船头,手握着舵柄,眼睛一直往前看。
“三棵歪树。”他把头稍微偏了一下。
“看见了。”阿全已经把舵柄握住了。
“往左。”
“往左。”阿全把舵推过去,自己也探头往前看了一眼。
“前头就是了。”
前头那一片岸上有一排屋子。
那一排是木头的,不是土房,不是石房,是木头的。木桩打进地里,出地面有一人多高,桩与桩之间横着木,木上铺了一层板,板上头才砌屋子。
“那些桩。”苏六从舱口那边走过来,站到阿全侧后。
“桩打进地底下的石头里。”郭顺把舵交给阿全,自己往下走了两步,“打不进去的,底下垫石。”
“为什么架在桩上。”苏六跟着他往下走。
“因为潮水。”郭顺停下来,把手往那排桩子底下一指,“潮水涨到最高,底下还是空的,水从桩底下过去,屋子不进水。”
“潮水再高呢。”苏六把头顺着那排桩子往下看。
“再高就漫上来了。”郭顺,“这一处算是高的。别处几个,一到雨季,水就漫进屋子,人只能把东西封好,挖坑埋了,等下一趟来挖。”
“那屋子怎么搭的。”苏六把手搭到船舷上。
“你看墙里那几道斜的没有。”郭顺把头往那边一抬。
“看见了。”苏六顺着看过去。
“那几道是从桩上斜出来的,一根顶到屋脊,一根顶到墙脚。风从这面刮,这面就往外推,那几道木就往回撑。风从那一面刮,那一面撑。”郭顺把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道斜线。
“撑住就不会倒。”苏六把手从船舷上拿下来。
“会倒。”郭顺,“哪一年风大,哪一年就倒几间。”
“倒了怎么弄。”
“重搭。”
“重搭有什么用。”
“重搭有用。”郭顺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,“风不是每年都那么大,也不是每年都往这一面刮。”
苏六看着那一排屋子,看了很久。
“留帮就这点屋子。”
“就这点。”郭顺,“可这一点能住人。这条线上,能住的就这几处。”
船往那一排屋子那边靠,那边的水比别处静。
“下锚。”郭顺喊了一声。
锚下去,船停住。
岸上已经有人等着了。等着的那几个穿着布衣,站在岸边一块平石头上,旁边摆了张桌子,桌上摊着账本。
“何家的人。”郭顺转过头,往舱里喊了一声。
何三从舱里出来,往船头走。那几个人上了船,一个拿起账本,一个看舱。看舱的那个一步一步走,每走一步,把一根竹签插进粮里,插进去,转一圈抽出来,看竹签上沾的是干是湿。
“干的。”他把竹签举起来给拿账本的那个看。
“这袋也干的。”
“这袋湿了。”他把竹签往账本那边递。
何三在后头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没有动。
“这袋湿了。”拿账本的那个把笔在纸上按了一下。
“记上。”
“记上。”
船头的旗收了。岸上有人点着数,一笔一笔报出来。
苏六站在舷边,一只手扶着栏杆,眼睛看着岸上那一排屋子,又看着桌上那本账。
“神明大人。”他把头稍微低了一点。
“什么。”何三从后头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。
“神明大人看着呢。”苏六把头转过去看他。
何三回头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账本合上。
“你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走了十三天,回来了。”苏六把扶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收回来,“头一趟,我吐了一路,我以为我回不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回来了。”何三把账本夹到腋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那你该谢的不是神明。”何三把下巴往前头一抬,“你该谢的是郭顺,他把你从舱里拖出来的。”
“谢过了。”苏六点了一下头。
“谢过了就行。”何三,“神明大人在始源,看着所有人。咱们这一路,靠的是人。”
“那号子里为什么喊。”苏六把头往船中间那边偏了一下。
“喊是喊。”何三把账本从腋下拿到手里,翻了一页,“喊了心里有底,有了底才不乱动。可是乱不乱动,还是你自己,反正神明大人知道了,也不会因此怪罪我们,我跟你讲,我之前在始源……”
听着何三的絮叨吹嘘,苏六往岸上看,岸上那一排木头屋子,桩子打进地里,桩上是板,板上是屋,有几间屋子门口挂着东西,被风吹得响。
“咱们在这儿待几天。”他把头转回来。
“四天。”何三把账本合上,“四天以后回头。下一趟,你就知道该怎么吐了。”
苏六没有再。
他往船头那边看。郭顺站在舵位边上,那块刻着岸形的木牌被他从袖子里掏出来,用袖子擦了一遍,又塞回去,然后转过身,朝岸上那块平石头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