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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6章 海城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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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零七年,三月四日,海上。

船在海岸线上走,离岸不算远,能看见岸上的山脊一道一道压着,最上头那一道有时候被云吞掉半截,等云飘过去又露出来。风从左边来,不算大,帆吃了一半,船身稳,只有底下那一层涌浪推着,一上一下,慢慢地走。

这是条运粮船,二十个人,前后两根桅。船底平,舱不深,靠岸能靠得近,装得多,走得不快。骨架用硬木接榫,船板拼缝里塞麻灰,抹上熬过的油,一年抹一回。

郭顺站在船头,一只手握舵柄,另一只手撑在腰上,眼睛盯着前头那片水。

“往左一点。”

“左多少。”阿全的手已经在舵柄上了,半个身子侧着,等着。

“就一点。前头那圈白,看见没有,过了那圈白就浅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他把舵往左推了半尺,船身偏了一点,浪从侧面打过来,晃了一下。郭顺的两只脚在船板上换了换位置。

“稳住。”

“稳着呢。”阿全把头往郭顺那边偏了一下,“您站了多久了,歇一歇吧。”

“我不累。”

郭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,拿到眼前看了看,又塞回去。牌上刻的是这一段岸形,刻得浅,边上又添了几个记号,是他自己拿刀尖划的。

“这一段走到下午,能看见三棵歪树,三棵歪树底下有块石头,石头上有坑,是我们前年挖的。”他伸手往前头点了点。

“挖坑做什么。”阿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“存东西。挖坑,东西放进去,盖上草,压石头,下一趟过来再挖出来,看还在不在。”

“丢了怎么办。”

“丢了就丢了,没处问去。”郭顺把撑在腰上的那只手放下来,握到舵柄的另一边。

“那还埋。”

“不埋就得随身带着,带着沉。”郭顺,“有些地方埋的是吃的,是盐,是备的帆布,是备的绳。走一趟来回,用不着的先埋着,下趟再来挖。”

“要是别人挖了呢。”

“别人挖了,那就是别人缺。”

“那咱们不亏。”阿全笑了一声。

“亏。”郭顺,“亏了也没处去。埋的时候要记清楚,别自己都记不清。”

后头的舱口那边,一个年轻水手扶着舷板站起来了,脸是绿的,另一只手按着肚子。后头跟着爬出来一个桨手,四十上下,手背上有一层老茧,站在他旁边,把两只胳膊搭在舷板上。

“又吐了。”

“没吐,站站。”苏六把头往舷外偏了一下,看着水。

“你刚才在里头吐了半天,我都听见了。”

“现在没吐。”

“得吐上一个月才不吐。”那桨手把胳膊从舷板上收下来,抱在胸前,“我头一年,头一个月,一天吐两回,吐到后来连水都不敢喝。喝一口吐一口,后来干脆不喝,把嘴闭着。”

“那怎么活。”苏六把按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放下来。

“熬。”那桨手,“熬过一个月,忽然有一天,早上起来站着,晃,晃完了不觉得要吐。那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。”

“什么时候能轮到我。”苏六把身子往舷外又探了探。

“看人。有人十天就好了,有人两个月还扶着舷板站。”那桨手拍了拍舷板,“你身子骨看着还行。”

苏六把身子从舷外收回来,转头往船头那边看。

“还有多久。”

郭顺在船头抬了一下眼。

“十三天。过了前头那一片,往南,南到头,就到了。”

“十三天。”苏六把这个数念了一遍。

“十三天。运气好十二,运气不好十五。”郭顺把舵往右推了一点。

“留帮。”苏六。

“留帮。”郭顺应了一声。

“这名字是谁起的。”

郭顺没有立刻答,他把舵柄换了一只手,另一只手在船板上撑了一下,才开口。

“是人名。早年顺着这条岸往下走,走到那一截,那时候岸上还没几处能住人的地方。他带着人找,找着一处,那地方的岸,潮水涨到最高也漫不上来。他就把那一处占下来,让船靠,让船歇。”

“那他就是头一批下海的。”苏六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郭顺侧后方。

“头一批。”郭顺,“头一批里有三个人,留在这条线上,到现在每一趟走船,号子里还要念一遍。”

“哪三个人。”

“牛归乡,草雨陵风,云端瑞。”郭顺一个一个念出来,念到最后一个,把下巴往前头一抬,“这三个人,你大概只听过云端瑞。”

“就这一个。”苏六把这三个名字在嘴里又过了一遍。

“都听过。”郭顺,“这三个人里,牛归乡岁数最大,他那会儿已经四十多了。四十多的人还敢下海,那时候没人知道海是什么样。头一条船出去,一共十一个人,回来七个。”

“那四个呢。”苏六把身子往前凑了一点。

“没回来。”

“怎么没回来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郭顺,“船回来了,人没回来。回来那七个里,后来有三个又下海了,再没回来。”

“那下海到底有什么好。”苏六把头往回收了一点。

“没什么好。”郭顺,“那时候不知道。头一批人下海,是因为上头要人。上头沿着这条岸走,走到头,看是什么。他们就走。”

“那他们知不知道走不到头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郭顺把舵又推了一下,“知道了就不走了。”

那四十上下的桨手这时候也走过来了,在苏六旁边站住。

“我师父讲过草雨陵风。”他把手搭在苏六肩上,“她草雨陵风是三个人里最会用桨的。那时候船不像现在,那时候没有帆,全靠桨。十八个人一起桨,草雨陵风坐头桨,一桨下去,一船人跟着。”

“那她是女的?”苏六把头转过去。

“女的。”那桨手把手从苏六肩上拿开,往下压了压,比了个划桨的姿势,“头一批里有三个女的。三个女的都回来了,后来有两个又下了海。”

“那她呢。”

“她没再走。”那桨手把手收回来,“她后来在岸上教人怎么划桨,教了一辈子。交下来的人多。”

“那云端瑞呢。”苏六把头转回郭顺那边。

“云端瑞是管粮的。”郭顺,“头一批人下海,不知道能吃多少,也不知道能带多少。带多了船沉,带少了饿。云端瑞上了船,一天一天记,记了一年,回来把那张纸交上去。后来这条线上走船,带多少粮,照的都是他那张纸上的数。”

“那是多大的数。”苏六把两只手都搭到船板上。

“听是十九天一个人的量。多出来的不算,没带上的不算。”郭顺。

苏六低下头,手指在船板上一下一下点着,点了好一会儿。

“那我们这一趟走多少天。”

“走到是十三个整天,留帮待四天,回来十三天。”郭顺,“这一趟三十天,剩下的日子都在岸上边和边上补东西。”

“一个月。”苏六把手从船板上收回来。

“一个月。”郭顺点了一下头。

“那初代那些人,吃什么呢。”苏六又往前凑了凑。

“吃什么都有。”郭顺,“头几年回来的那几个,有一路上挖贝壳吃的,有吃船上带的干肉,有吃过一种海里的东西,软的,一煮就化。那个东西叫什么,没传下来。”

那桨手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。

“我师父,头一批里有一个人,在船上饿急了,把鞋底煮了吃了。”

“那不是不能吃。”苏六把脸转过去。

“不能吃,吃了拉了三天,后来就好了。”那桨手把手在自己的鞋上比了比,“我师父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。她,头一批人就是那么熬过来的。”

“熬过来的。”苏六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
“熬过来的。”那桨手完,往自己那个桨位走回去了。

帆又收了半幅,风比先前大了一点。

九个人在桨位上,一人一桨,桨柄压在肩上,一起一。带头的那个站在中间,喊一句,九个人应一句。那号子是早先传下来的旧调,里头就带着那三个名字,喊到最后一句,是“神明在上,看我们回来。”

苏六站在舱门口,听了一会儿,走过去,站到带头那个的侧后方。

“为什么要喊最后一句。”

“不喊那一句,心里没底。”带头那个没有停手里的桨,只把头往他这边偏了一下,“神明看着,不出事。老辈人传下来的,头几年走船,有船没喊,那船就没回来。”

“喊了就没出事?”

“喊了也出事。”带头那个把桨往下一压,“可是喊了心里有底。”

“那不还是靠不住。”苏六往后退了半步,让开一个桨的空。

“不是靠不靠得住的事。”带头那个把身子往前一探,跟着号子应了一句,应完才接着,“神明大人在始源,看着所有人。你喊一声,神明大人不一定听见,你自己喊了,你自己就不慌。不慌,才不乱动。”

郭顺在船头听见了,把头转了一下。

“你别这些。”

“那教什么。”那带头的把桨抬起来,换了个手势。

“教他怎么看水。”郭顺把头转回前头去,“号子他会唱,水他不会看。”

舱里比外头闷。

舱中间挂着一根绳子,绳子上系着一只布袋,布袋一晃一晃,里头装的果子,一股甜味从布缝里透出来。何三蹲在舱角,把一只麻袋的口子往两边翻。

苏六站在舱门口,往里头看。

“这什么。”

“果子。”何三没有抬头,手上还在翻那只麻袋的口子,“上一趟带上来的,那会儿是绿的,硬得咬不动,放了这些日子,现在黄了。”

他从绳子上那只布袋里摸出一个,摊在手心里。那果子比拳头一点,皮发黄,皱巴巴的。

“船上不给人吃?”苏六走进来,蹲到他对面。

“不给。”何三把那个果子又塞回布袋里,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“船上没水果。出海的人吃不上这些。”

“那吃不上怎么弄。”

“撑着。”何三把布袋口子系紧,往上提了提,让布袋离舱板高一点。

“那这些是。”苏六把头往那只布袋那边偏了一下。

“这些是带的。”何三,“带上去,交上去,当着人开袋,数一遍。数目对不上要查。”

“那这些还没数过?”苏六把身子往那只布袋又凑近了一点。

“数过。这些是我留的。”何三把手从布袋上拿下来。

“还留。”苏六把身子又收回去。

“留。”何三,“带上去是绿的,绿的时候放得住。放了这么些天,现在黄了,软了,甜的。”

“那我能不能。”苏六又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。

“不能。”何三把手往那只布袋前头一挡。

苏六没有再问,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,走到舱门那儿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只布袋。

船走到第五天,郭顺在前头喊了一声,阿全把舵往岸那边推。

那一片岸有一道浅滩。船靠过去,船头那边把锚抛下去,三条木筏放下去,人送上岸。上岸的七个人,三个是补水的。

岸上有草坡,草坡上头有石头。

郭顺走在最前头,走到那块三块石头压一块的地方,站住,用脚把上头的草踢开。

“东西在这儿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苏六蹲下去,两只手扒土。

“挖开。”

挖开,是几只陶罐,罐口用蜡封着。郭顺蹲下来,拿指甲把蜡刮开一道,掀开罐口,伸手进去抓了一把。

“都没湿。”

“都没湿。”苏六把头往罐口那边探了探。

“挖另一处。”

另一处是两捆帆布、几根绳,埋得浅,布上带着水痕。郭顺把最上面那捆布提起来,抖了抖。

“哪一年埋的。”

“前年。”后头一个补水的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前年六月的事。”

“那两捆还能用不能。”郭顺把布往那补水的手里递。

“洗一洗,晾一晾,还能用。”那补水的把布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

苏六在底下接着挖,挖到一半,手刮到一块硬东西,他以为是石头,扒开土,是一截木片。

“这什么。”他把那截木片拾起来。

“牌。”郭顺蹲下来,把手伸过去。

那牌上的字刻得浅,好几处磨平了。郭顺拿手指在上头顺了一遍,一边顺一边眯眼看。

“写的什么。”苏六把头凑过去。

“写这条船到了这里,东西埋在哪里。”郭顺,“后头还有一句,磨掉了。”

“哪条船。”苏六把手指往那行字上点了一下。

“不认得。”郭顺把他的手拨开,“看见这一块,就知道走到哪儿了。”

他把牌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,又放回去。

“埋回去。”

“埋回去?”苏六直起腰来。

“埋回去。”郭顺把那块牌按回土里,用手把土推回去盖上,“谁走到这儿都能看。”

船在岸边的锚位上停了一夜。第二天清早,人陆陆续续回到船上。

往回走的有三个,身上有酒味,走上来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。郭顺站在船头,等最后一个上了船,才开口。

“喝了。”

“喝了。”头一个把袖子在嘴上抹了一下。

“哪儿来的。”

“岸上一处村子。”第二个把手里一只空罐举起来晃了晃,“给了几文钱,拿了一罐。”

“那酒什么味儿。”苏六站在舷边,把身子往那边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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