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寻鲸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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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个老船工把手搭在桅杆上,眼睛闭了一会儿,睁开,看身边那个年轻人。
“你别慌。”
“为什么别慌。”
“他拿号角了。”
“号角有什么用。”
那老船工没有答,只把手往船头那边一指。
郭顺在船头站住了。
他把号角的口子往嘴边凑,试了一下位置,换了一口气,把身子往下一沉,然后吹了起来。
那一声不大,但是很长。从低处绕起来,绕到高处,就留在高处,一直往外铺。
声音在海面上铺过去,铺得很远,然后慢慢地淡下来,淡到听不见。
船上那些人都不出声了。
苏六听见那声音的时候,后背起了一层疙瘩。那声音不高,可它不像是什么东西在响,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叫,叫得很长,一口气叫完了才下来。
号角声下来以后,海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就完了?”苏六把身子转向郭顺。
郭顺把号角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口子。
“完了。”
“这就把海神叫来了?”
“叫一声。”郭顺,“叫一声,看祂听不听得见。”
苏六愣了一下。
“海神是什么。”
“海里头的那个。”郭顺,“跟咱们那个一样。”
“海里头还有神。”
“有。”郭顺,“海里头的那个,也有自己的使徒,就像傻鸟一样,非常厉害,傻鸟会飞,它们会游泳。”
“使徒?”
“一种比船还大的鱼。”郭顺,“咱们的神明大人管它叫鲸鱼。”
“鲸鱼。”苏六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“多大。”
“比我们这条船大得多。”郭顺,“我没量过。反正它从船边过的时候,船上那些人看着它,都觉得船。”
“它来做什么。”
“带路。”郭顺,“它往哪边游,船就往哪边走。它游得快的时候,我们就拉帆跟着;它深下去的时候,我们就等着。它不会把人带到岸上去,可是它会把人带到能看见岸的地方。”
“它为什么带。”
“吹号角就是跟海神一声。”郭顺,“了以后,海神派人来。”
“那海神怎么派人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郭顺,“这不是我们能知道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。”苏六看着他的脸。
“我见过两回。”郭顺,“两回都来了。”
船中间那个捧铜碟的年轻人一直没有话。这时候他抬起头来。
“太好了。”他把铜碟往甲板上一放,“太好了。”
“那海洋也会有他们的神明吗。”苏六把头转过去。
“那你看海边。”
苏六没听懂,跟着郭顺的手往海上望。海上什么都没有,一片灰。
“海边怎么了。”
“海边上一年里有几回。”郭顺,“浪打到岸上,把岸上的屋子冲掉,把人卷走。有时候风从远处来,把岸边的树全吹倒,一棵不留。有时候连着几日大雨,山上的水冲下来,把路冲断。”
“见过。”大牛在后头插了一句,“我时候在那头,见过一回。浪打进村子,把半个村的屋子弄没了。”
“那是海里面的神明生气。”郭顺,“如果海里头没有神,神明大人为什么要在海边上安排这么多天遣。”
“天遣。”苏六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“是哦。”他把头抬起来,“原来是海里面的神明生气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这一吹,祂就不生气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郭顺,“有些年,吹了一回,鲸鱼没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再吹。”
“再吹不来呢。”
“再等。”郭顺,“等到了鲸鱼再走。等不到,就把帆拉起来,自己找。海洋里鱼多,鲸鱼也有,看见了就跟着。”
“那我们等多久。”
“等一夜。”郭顺,“天快黑了。天黑看不见鲸鱼,找了也是白找。看明天早上它来不来。”
那天晚上,船上没有一个人睡得着。
风了,海面平了,船在海上一起一,的时候底下的水拍到船帮上,发出一声。
夜里很凉。
苏六把自己缩成一块,坐在舱板边上,抱着膝盖,脚趾头缩起来。
他旁边坐的是大牛。大牛把衣裳解下来,盖在自己身上,又把一半分给苏六。
“盖上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盖上。”大牛把衣裳往他身上一塞。
苏六把衣裳盖到腿上,坐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郭老十一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碰过两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
“你碰过几回。”
“我没碰过。”大牛,“我八年,一回没碰着。我这八年,指南针就一直是那一只,没换过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慌。”
“我也慌。”大牛,“不过慌了一阵,想想,慌完也还是要走。”
“你怕不怕。”
大牛没有立刻答。
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天。天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什么都没有。
“怕。”大牛,“上一次我碰着没风,但没碰到这个。那次是船上断了水,断了七天。”
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。那时候我在船上,嘴裂缝里都是血,喝了咸水,喝了就吐。后来看见岸上的鸟,鸟往一个方向飞,我们就跟着鸟走。走了一天半,看见岸了。”
“那回有没有鲸鱼。”
“没有。”大牛,“那回没吹号角。那回是水的问题。”
“鲸鱼是管什么的。”
“鲸鱼管迷路。”大牛,“迷路了才吹号角。没迷路,吹了也没用。”
那天夜里,海面一直很平。
天色从灰变成黑,黑得很慢。月亮一直没有出来,星星也没有。
到了后半夜,苏六撑不住,把头往膝盖上一磕,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人推醒的。
“起来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起来。看那边。”
苏六把眼睛睁开,揉了一下,往大牛指的那边看。
那边的天亮了。天和海的分界线上有一条线,是淡的,跟天不一样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云。”大牛把手放下来,“不是岸。”
“不是岸。”
“不是岸。”
苏六把头低下去,把脸上的水抹了一下。那个方向没有山,没有树的影子。
“鲸鱼呢。”
“没来。”
“一夜都没来。”
“没来。”
郭顺在船头那边站了起来,把号角收进那卷布里,包好。
“起帆。”他。
船上的人动了。
“往哪边走。”
“往那边。”郭顺把手往天边一指,“那边天亮了。先在亮的那一边找,找不到再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郭顺把号角往舱里递,“甲板上轮着看,两人一班,每人看半个时辰,看见了,就喊。”
“看见鲸鱼以后怎么办。”
“船头掉过去,跟着它走。”
“它要是往别处走呢。”
“那也跟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它知道该往哪儿走。”郭顺,“我们不知道。”
帆起来了,船转了头。
苏六转头看了看郭顺,看着他那毫无惧意的面容,心里安定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