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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瀚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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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面上那天是平潮。

太阳从水面上透下来,一束一束的,照到二十多丈深的地方还能看得见。水里的光是一层一层的,越往下越淡,最底下那一层,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斑。

瀚蓝在那片斑上慢慢地游。

她游得很慢,尾巴一摆,整个身子往上一浮,再一沉。浮上来的时候,背脊几乎要出水;沉下去的时候,肚皮贴着底下那片沙地。

她的三个的跟在后头,学着她的姿势,一摆一摆,摆得歪歪扭扭。

“妈,底下那个圆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能玩吗。”

瀚蓝往下看了一眼。

那是一只海龟,正往水草里钻。壳上有几道旧的痕,是很早以前被什么刮的,壳缝里长着几丛细草。

“能玩。”瀚蓝,“别弄死。”

“它硬吗。”

“硬。”

“那怎么玩。”

“你撞它一下不就知道了。”

赤尾巴刚长齐不久,一个猛子扎下去。

海龟正往水草里钻,钻到一半,水从壳边刷过去。赤到了它上方,把头往壳上一压。

海龟的四条腿一下子缩进去了一半,缩到一半,被撞得往上一翻。

赤又撞了一下。

海龟翻过来,四只脚在水里乱蹬,脖子往外伸,伸得很长,嘴张着,一下一下地往四边咬。

咬不到。

它咬的那个方向,离赤还差着一截。

赤把头压在海龟肚皮上,一边顶一边往上看。

“它老伸头。”

“它在咬你。”瀚蓝。

“它咬不到。”

“它脖子就那么长。”

赤把海龟顶起来,往上一送,送上去三丈,等它下来,又用头顶上去,又往上一送。

海龟一直在翻。

它翻的时候四条腿往四边撑,撑不住,又被顶回去。脖子一直伸着,伸到最长的那个地步,嘴张着,往四边一口一口地咬,咬的都是水。

那双眼睛有一层东西,不是水,水是动的,那层东西不动。那只眼睛一直盯着赤。

“妈。”

“。”

“它为什么这么看我。”

“它想咬你,咬不到,只能这么看着。”瀚蓝,“它现在就一件事,想着钻回壳里。”

“钻得回去吗。”

“它钻一回,你撞一回。”

赤往里看了一眼,又撞了一下。

那只海龟把四条腿往里一收,收进去了一半,壳里那点空就露出来了。赤把头往那个缝里顶了一下,海龟又被顶出来,脖子往外一伸,四条腿又往外撑。

它翻过来,翻过去,翻了七回。

翻第七回的时候,它的腿已经慢了。脖子伸着,没有先前伸得那么高。嘴还张着,张得没有先前那么大。

它的眼睛还是那么瞪着。

瀚蓝在旁边看着,没叫停。

二女儿瀚青也下来了,跟赤一块儿顶。

顶了一阵,海龟不动了。

“它不动了。”

“它没力气了。”瀚蓝,“不顶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放它走吧。它现在钻回去,一会儿还得被你撞出来。它钻了也白钻。”

两只的往后游了一段。

那海龟在水里飘着,四条腿慢慢地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飘了一阵,它把脖子往壳里收了一点,又收了一点。后来它整个身子往下沉,往水草那边沉过去。

这一片水里,没有东西能动他们。

最大的那几头,后背比岸上晒鱼的长板还宽,一张嘴,能把半船上的东西一口吞进去。海里那些有牙的东西,牙都不够长。有牙的东西,最多也只敢在远处看一眼,看一眼就往底下钻。

瀚蓝是这一群里头领。不是因为个头最大,是因为她母亲是上上一代的头领,外祖母是更上一代的头领。

水里的事都认这个。打架听她的,游的时候听她的,找吃的听她的。没吃饱的时候听她的,吃饱了,也听她的。

另一头

雄鲸在珊瑚丛那边。

那片珊瑚长在浅水底的岩上,红的,粉的,白的,还有一种颜色是淡的,淡得像是把水本身的颜色抽出来了一点。

大的雄鲸叫瀚白。

他在珊瑚丛里一圈一圈地转,看见哪一丛颜色好,就把嘴伸过去,把那一枝从岩上咬下来。咬的时候很轻,只咬前头那一截。

咬下来的珊瑚,他叼着,往沙地上游,游到一块平的地方,把珊瑚放下来。放下去以后往后游两步,看一遍,看看放得正不正。

珊瑚在沙地上摆着,摆成一圈。圈中间还缺着几块。

“还缺。”瀚石从上面下来。

“缺右边那几块。”

“右边的那几块,要往下头那一片才有好颜色的。”瀚石把头往下一探。

“下头那一片深。”

“深也得去。”瀚石,“你那一圈,红的已经够多了。上头再放红的,往远处一看,就是一团。”

瀚白把头往沙地上那一圈看了一眼。

“行,两个人去。”

两头雄鲸一起往下游。越往下,水越暗,珊瑚的颜色越淡。

到了那一层,瀚石咬一块往上一送,送上去,再下来咬,一趟一趟。

沙地上那一圈摆到后来,摆成了一大圈,圈心还剩一块空着。

瀚白从底下上来,嘴里叼着最后一块,是淡的,淡得发白。

他把那一块放进圈心,放下去,往后退了两步。

“成了。”

瀚石在他旁边看了一遍。

“这一片,等明年,会长出来。”

“会长出来。”

水面上那些木头

瀚蓝在他们摆珊瑚的时候,一直没有下去。

她浮在不深不浅的地方,前头是一大片开阔的水,底下那层沙地往上泛一点淡的光。

这几天海面上有木头。

木头从那头过来,往那头去,木头上有一只只的东西。

那些东西叫“玛玛”。

为什么叫“玛玛”,是很早以前的事了。

那一年,有一块木头在这片水边上翻了。木头上的东西都到水里,进水里的东西会动,四条腿两条胳膊,在水里乱抓。

抓一阵,就把头往上一顶,顶出水面去。顶出去的时候嘴张得很大。

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。后来那头老鲸把头探出水面,才听清。

那一声是“妈妈”。

一个喊完,另一个也喊。一块木头翻了,下去六七个,喊就是六七个。

喊到后来声音都变了,变成一种短的、没节奏的音,一直响到沉下去。

从那时候起,这一片海里的鲸,就把水面上那些木头上的东西,叫成玛玛。

那时候的玛玛,一水就这样喊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的木头越来越大,木头上的玛玛也越来越多。有一回她游到一块木头旁边,木头上有一大片人,在木头上摆东西,没有一个人喊。

她那时候还想,这些玛玛是不是不一样了。

海面上的木头,一年比一年多。早先一年碰上一两块就不错。后来是一季一两块。再后来,一年能碰上十几块,几十块。

木头也在变大。最早她见过的那块木头,比她自己的身子还短。现在的木头,比她两个身子还长,上头的玛玛挤在里头,一层一层。

木头上的玛玛,跟她从来不曾有过冲突。

玛玛不吃她,她也不吃玛玛。

有时候那些木头从旁边过,木头上的人看见她们,就往下扔东西。

扔下来的有螃蟹,有鱼,有虾,有碎肉。

那些东西从上面下来,到了水里就散。螃蟹下来不散,栽下去,一头栽进深水里,越沉越深。

鱼虾就散了,散得到处都是。太了。她一张嘴,几口就没了,含在嘴里也不嚼,只让它们顺着腮边过去。

太了。

那一声

“呜——”

那一声是从上头传来的,从很远的地方,穿过整片海水,透过一层一层的温热,到下头来。

下来的时候,整片水都在轻轻地颤。

“昨天吃了今天的鱼。”

瀚蓝把头微微抬了一下,语法错乱还是好严重,简直就像在胡乱喊。

但是这一带,这么远,玛玛怎么会到这里来。按这些玛玛平常的样子,他们该在靠岸那一带,那里水浅,有他们吃的东西,也有他们能上岸歇的地方。这里离那些地方,她带着的游一趟,要游好几天。

她又听了一遍。

“昨天吃了今天的鱼。”

音不对。

断得也不对。中间有一处该往下走的,往上走了一点;又有一处该连着的,断成了两截。

她听了很久。

这个声音,跟平常那些玛玛喊的“aa”离得很远。那些话她也能听出点意思,从来听不完整,这边的词到那边就断了,断得稀里糊涂。

可这个声音不像。这个声音长,慢,一口气走到尽头,走完了才下来。

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
她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,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。只记得那一次在一片很远的水上,那天上头没有风,水面上一层平。

她带着几个游过的时候,那一声响起来了。

她往下潜了一大截。

她以为那是亡者之海在响。亡者之海是没有底的,是没有光的。老辈的鲸,那底下会传出声音来,是死了的鲸在那底下往这边喊。

那一声一出来,她第一下就怕了。那一声长、空,整片水都在颤,不像是什么东西溅在水里。

她潜下去,游了一段,又浮上来。

那一声第二次响起来,第三次又响起来。

她听了三回,才听出方向。

方向是从水面上的一块木头那里来的。那木头一头站着一只玛玛,手里拿着一根东西,在吹。

后来她才明白,那些玛玛能吹出这种东西来。

呼喊

瀚蓝在原地把声音放出去。

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,是从额头上那一块出来的。

“呜——”

这一声很长,很沉,一直沉到最底下,才慢慢散了。

这一声不是给玛玛听的,是给自家听的。

这一声一出来,水里那些鲸就都转过来了。

赤和瀚青从上面沉下来,后头跟着沙和浪。珊瑚那一头,瀚白和瀚石把嘴里的珊瑚放开,往这边游。

“上头有木头。”瀚蓝。

“玛玛的木头?”瀚白问。

“很远的那一个。我听见叫了。”

“那个长声。”

“对。就是有玛玛迷了方向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是迷了方向。”

“以前听过一回。”瀚蓝,“也是这么叫的,也叫了三天。三天以后,有一阵风把他们的帆撑起来,他们才走了。”

“那这回呢。”

“不知道。我先上去听一听。”

“远不远。”

“远。”瀚蓝,“中间没有沙地,没有珊瑚,也没有浅水。就是水。”

“去多久。”

“不知道。的们要去,就得停停走走。”

“的不用去。”瀚白往后头看了一眼。

赤已经上来了。瀚青也上来了。后头那几个的,也都挤过来。

“都想去。”瀚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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