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岸（2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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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烫。
从那天开始，莫姓女的躺在船舱里没起来。
她躺着的地方是舱里对着口子的一块板。板不够长，她的脚就垂在板外面。
头两天还有人从旁边过，过的时候会看一眼。到了第三天，她身边那一片，没有人去了。
“要不要过去看看。”有人问。
“别过去。”
“她怎么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船上没医生。
“船上有没有药。”
“没有，之前有一点都泡烂了。”
“有药也没用。”有一个人，“不知道她是什么病。”
莫姓女的躺着，有时候会发出一点声音。
那声音不大，从铺那边传过来，传到舱里。
苏六走过那里，站住了一下。
他没有进去，站在那里听。
“进去看看吗。”大牛在他后面。
“进去能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进去，心被传染。”
苏六往前走了。
船跟鲸，跟到第五天，帆是全部张开的。
苏六在舵边看着前头，看着那十三头鲸。
“他们不能游快一点？”阿全问郭顺。
“他们已经慢了。”
“已经慢了？”
“你看前头那几头，每游一会儿就停一阵。”郭顺把手往前一指，“他们停的那一阵，就是等我们。”
阿全顺着看过去。
前头那几头大的游了没多会儿，就把身子慢下来，尾巴轻轻一摆，摆得跟后头那几头的一个速度。
“原来是等我们。”阿全把手里那根帆绳勒紧了。
“没等过我们，早跑没了，他们游的可快了。”郭顺。
第七天。
那天海面上没有风，帆垂下来，只有一半是吃着的。
前头的鲸群在水面上散着游。船上的人看着他们，看着那些背脊一浮一沉。
瀚蓝往前游着，一边想这件事。
从第一次带玛玛回岸，到今天，已经过了好些年了。这些年里，玛玛的木头越来越多，越做越大，掉下来的玛玛也多了起来。
这是新的东西。
这些东西在变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。”
“早着呢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久。”
“因为这一路上的吃食少。”瀚蓝，“我们得停下来找吃的，找不到就再换个地方找。你们几个吃不上，就没有力气游。”
赤把头转过来。
“那玛玛呢。”
“玛玛就等。”
“他们不吃东西吗。”
“他们不吃水里这些东西。”瀚蓝，“这一片水里，没有他们能吃的。”
“那他们吃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赤往船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我们停的时候，他们也在等。”
“等。”瀚蓝。
“那他们会不会饿死。”
“也许会。”
赤没有接。
“那我们还带他们。”
“带。”瀚蓝，“路上有吃的停一下，没吃的就再走。走完了，就到了。”
第八天，船上又躺下了一个。
是阿全。
阿全躺在舵位旁边，把手撑在甲板上，撑了一会儿，脸上出了一层汗。
“我有点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。”郭顺把舵柄交给旁边那个。
“头晕。看东西也在转。”
“躺下。”
阿全就躺下了。
他是舵手。舵手躺下，船就没法掌。
郭顺把舵柄拿在自己手里，一手拿着，另一只手把帆绳拉了一拉。
“我试试。”苏六。
“你掌过吗。”
“掌过一回。”
“这么远的路，头一回掌舵，跟没掌过一样。”郭顺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我掌着。你看帆。”
那一天，郭顺一直在前头掌着舵。
第九天，莫姓的那个女的没有声音了。
苏六从舱口进去，走到那块板跟前。
她躺在那儿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嘴张着，胸口在微微地动。
“她还在动。”苏六。
“还在动。”何三在他身后。
苏六蹲下来，把那块搭在她身上的布往上拉了拉。
“她能不能听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水呢。”
“水没有。”
苏六把手里自己那份水倒进她嘴里，一点一点。
“还有吗。”何三问。
“没了。”
“明天给她留一口。”
“留。”
第十天，莫姓的那个女的睁了一下眼。
苏六正蹲在那块板旁边。
“她睁眼了。”
何三过来，蹲下去看。
“睁眼了。”
莫姓女的睁着眼，看了一会儿舱顶，嘴动了动。
她的嘴唇上有一层干皮，干皮裂开，缝里出一点红。她张嘴的时候，那干皮就裂得更大一点。
没有人听得清她在什么。
苏六把耳朵凑到她嘴边。
她了一句话。
苏六听完，没有话。
“她什么。”何三问。
“她，她渴。”
何三没有接。
“明天的，给她留着的那一口，现在给她。”何三。
苏六把碗端过来，碗底那一点水，倒进她嘴里。
她含着，没喝下去，含了好一会儿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才咽。
“她她还饿。”苏六。
“不多了。”何三，“舱里还有几块干的鱼。”
第十天午后，前头的鲸群忽然散开一阵，散开又聚起来。
“他们在做什么。”苏六把头往那边看。
“在吃饭。”郭顺。
“原来他们也要吃饭啊。”
“当然啊，傻鸟也要吃饭，神明大人也要吃饭，活着的东西都要吃饭。”郭顺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傻子，“你看他们散开又聚，散一阵，聚一阵，就是在捕食，虽然不知道在吃什么。”
第十一天。
天还没亮，苏六在舷边坐着，看着前头的海。
海是灰的，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。
苏六把头转过来，往船头看。
“郭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几天。”
郭顺在舵位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
“前头那几头鲸没走。”郭顺把手往前一指，“没走，就明还没到。”
苏六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前头那十三头鲸在水面上游，背脊一浮一沉。
第十二天，前头那鲸群把头转了一个方向。
转的方向不是岸那边。
“他们拐了。”苏六把头往前探。
“拐了。”
“这是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郭顺，“跟着走。”
那天下午，苏六站在船头，一直看着前头。
“那边是不是有山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郭顺。
“我看不像我们那边的山。”苏六把手搭在额上遮光，“我们那边的山，山上都是竹子。”
“隔着这么远，看得清竹子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苏六，“可颜色不一样。我们那边的山是绿的，那边看着发灰。”
郭顺没有接。
“郭老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是不是我们那边。”
郭顺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海上看不出来。”
“海上只看得见前头那一条线。”郭顺，“线后头是什么，得走上去才知道。”
苏六没有再问。
那头鲸群还在前头游，一浮一沉，往那片灰线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