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岸（1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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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面上又是平潮。
十三头鲸贴着水面游，船跟在后头，帆吃了一半风，船头压着浪，慢慢地走。
赤游在最前头。他背脊一出水面就沉下去，沉下去又浮上来，浮上来的时候能看见船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为什么不游快一点。”
瀚蓝没有回头。
“游快了，他们就掉队了。”
“掉队了正好。”赤尾巴一摆，“我们又不欠他们的。”
“我们不欠他们的。”
“那我们为什么带他们。”
瀚蓝往前游了一段，才开口。
“顺路，不带他们就死了。”
赤压慢了速度，了后。
游了一阵，他又上来。
“带得动也不一定要带。”
“你要不带，就自己回去，其他族群又不是不收你。”
赤朝后头看了一眼，后头全是水，水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那就跟着。”
这一片水，吃食一年比一年少了。
瀚蓝一边游，一边带着群在水面上走。走一段，前头有鱼，她就领着头往下一沉。
沉下去，群跟着沉下去。
十三头鲸在底下散开。散开的时候，他们把头往鱼群里一扎，扎进去，嘴一张，往前走一段，合上嘴，水从腮边挤出来。
底下吃完了，群又聚起来，往上浮。
浮到水面上，接着往前游。
“再往前一段。”瀚蓝。
“到哪儿。”
“到那片活的东西多的地方。”
“这底下不多吗。”
“不多。”瀚蓝，“这一年，比去年还少。”
赤游到半路也想沉下去，被瀚蓝叫住了。
“你别下去。你在上头，看着那些木头。”
“木头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看他们跟不跟得上。”
赤浮回水面上来，把背脊露出水面，往船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跟得上。”
沙游在赤侧面。
他是瀚岚的儿子，瀚岚在后头那群成年的里跟着。
赤转过头去，看了一眼沙，又转回来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沙的妈在后头。”
“后头也是妈。”
“可他也在叫你。”
“叫一声，应一声。”瀚蓝。
赤往前游了一段，琢磨这句。
“那他自己那个妈呢。”
“瀚岚在后头。”瀚蓝，“瀚岚这一顿奶没吃上，我给。我这一顿没吃上，瀚岚给。这水里，谁的奶，谁的娃，都是大家的。”
“那我要是在底下被什么东西咬了呢。”
“谁离得近，谁去。”
“那要是我离得远。”
“离得远，也就没谁了。”瀚蓝，“所以我们平时不让你一个人离得远。”
瀚蓝一边游，一边想着那些木头的事。
她见过太多了。
那些木头太脆。
有一年她见过一块木头，在海面上走得好好的。那时起了一阵风，风不大，从一边刮过来。
那木头往一边偏了一点。偏到一半，木头上有一块板折了，折的那一声很大，隔着水也听得见。
折了以后，木头一边高，一边低。低下去的那一边就有水，水从那一块的口子里灌进去。
灌不到半刻，那木头就斜了。
斜了，木头上的人就往下滑。
“玛玛掉下去以后会沉吗？他们和其他动物差别好大。”赤把头转过来问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们不会在水里。”
“我看他们有时候会游。”
“那不叫游，他们没办法呆在水中，他们最多算漂，能和我们一样呆在水中的才是游。”
瀚蓝记得那些玛玛掉进水里的时候。
掉进水里的玛玛，手脚一伸一缩，头往上顶。顶上去的时候张着嘴喊，喊完了，嘴闭上，头往下沉。
沉下去以后手还要往上抓，抓的是水，水抓不住，就又往下沉。
沉到七八丈深，手脚就慢下来了。
水的玛玛，活不了。
“那要是不挣扎呢。”
“不挣扎，才浮得住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挣扎的，才在水面上仰着。”瀚蓝，“仰着的时候，才能驮。”
瀚蓝驮过一回。
那是一块木头折了以后，木头上下来几个玛玛。有一个得离她近，她就过去，把头伸到那个玛玛的背底下，往前一顶。
那个玛玛就上来了，上到她的头上。
上来以后，那个玛玛开始叫。
一边叫，一边用手拍她的背。
“拍得疼不疼。”赤问。
“不疼。”瀚蓝，“他的手那么，拍上来没有什么力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把他送到木头上，他爬上去就不叫了。”
“那你还驮不驮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瀚蓝一边往前游，一边把头微微偏了一点，往旁边看。
瀚白和瀚石这两头雄鲸在旁边游。
这两头刚才摆珊瑚的时候好好好，现在又互相甩起了尾巴。
瀚白把尾巴一甩，甩在瀚石身上。瀚石把尾巴一甩，甩在瀚白身上。
甩完了，两头都不出声，游了一阵，各自游开一点。游开一段，又游回来，又甩一回。
瀚蓝看着他们，心里琢磨。
她想起驮玛玛的事，玛玛水的时候会用两条胳膊拍。
雄鲸天天没处使力，还经常拿尾巴甩来甩去，也许他们更适合去驮那些活着的玛玛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瀚蓝就收回来了。
眼下也轮不到她琢磨这个。
玛玛离不开陆地，所以得往陆地那边走。
瀚蓝知道往哪边走。
这片海她熟，往哪边能看见岸她是知道的。
岸是什么，她不清。
她没有上去过，祖辈也没有上去过，上去会非常难受，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挤压住了，很疼，所以她呆了一会儿就又回到了水中。
还是呆在水里最自在。
老辈的鲸只过一句，岸上是硬的，是不能游的地方。
玛玛住在那里。
她们能看见的，只有一个轮廓。远处一条灰线，近了是沙，沙上有草，草后头有树。
那上头有什么，怎么走，日子怎么过，她们都不知道。
所以瀚蓝想的是把玛玛带到最近的那片岸。
最近的这片岸够不够玛玛用，她不清楚。
玛玛要的是不是这一片，她也不清楚。
她只清楚一件事，玛玛不到岸上，就活不了。
这就够了。
船上，水是一天一天少下来的。
头三天，每人还能喝一碗，到第四天，缸底那层亮没了，郭顺把手指伸进去，再拿出来的时候，手指上没有湿痕。
“还有多少。”何三问。
“还有两碗。”
“两碗。”
“一天二十个人，一人一口。”
何三把那只碗拿起来，凑到眼边看。
“二十个人，这一口得到什么样子。”
郭顺没有答。
那天上午，他把那两碗水分成二十份，每人面前摆一个碗底。
苏六把碗捧起来，低头把那点水倒进嘴里。
“这就是一口。”他把碗放下。
“这就是一口。”大牛把碗放下，把舌头在嘴里舔了一圈。
“不够喝啊。”
“不够也没了。”
舱里的水不够，后头有人想了个法子。
下雨的时候，水从舱口的缝里漏进来，在舱底那块地方存着。存多了以后，舱底全是黑的。
“这水能喝吗。”阿全蹲下来看。
“能喝。”郭顺，“过一下。”
他叫人把舱底那块干布撕成几块，把黑水舀出来，用布过滤。
滤下去的水还是黄的，散发着难闻的味道，路过的人都捏起了鼻子。
“有一股味。”
“什么味。”
“腐烂的木头味。”
“木头味就木头味。”郭顺，“能喝。”
苏六端了一碗，先抿了一口。
那一口进去，嘴里全是那种味道，是木头在水里泡久了以后的那种味，从喉咙一直往下走。
“喝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郭顺，“不喝，就渴死，喝了能多活几天，也许能活下来”
苏六把那一碗喝完，喝到后头，碗底上有一片木屑。
第四天，有一个人倒下了。
那是船上缝帆的那个女的，姓莫。那天早上，她从铺上坐起来，坐了一会儿，又躺回去。
“怎么了。”有人问。
“头有点晕。”
“晕多久了。”
“早上起的。”
那人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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