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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复勘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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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道印子记在心里,没记在面板上。

他想,这也算一个点。

那天他回值房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
火堆那边,苏念霜开口。

他画的那张图,她说,我这边看不见。

阿芹回头。

你不是能看见灯吗。

灯是亮的。苏念霜说,图不亮。图是纸。

那你怎么知道他画的是什么。

我不知道。苏念霜说,我只知道,他今天在外头走了一整天,一步没进这一片。

那又怎么。

他要是想画我们,苏念霜说,他早该进来了。

阿芹愣了一下。

他不进来,是好事。

苏念霜没答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他早晚要进来的。今天不进来,是因为今天外头还没画完。

仓储区里,那会儿阿芹正拿着扫帚扫地。

那个年轻人,她说,在外头转了一早上。

转了五个地方。叶行舟说。

他找什么呢。

他不找。叶行舟说,他填。

阿芹把扫帚放下了。

填什么。

叶行舟没直接答。

你这扫帚,用了多少年。他问。

不记得了。

你要是把它画下来,叶行舟说,你会先画哪一笔。

先画把。

为什么不先画头。

把是手里攥着的。阿芹说,先画手里攥着的那个。

他也在弄这个。叶行舟说,他先画手里能攥住的。

阿芹没听懂,低下头继续扫。

老周蹲在火边,一直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
绘舆司,他说,是个画图的地方。

阿芹停下来。

画图的?

管图的。老周说,我年轻的时候,见过一回。有人带着一张图下来,比人还大,摊在地上,一格一格。上头那个角上,有一个小方框。

小方框是什么。

是印。老周说,盖了印的图,才算数。

那我们这一片,阿芹说,算不算数。

老周没答。

阿芹又问。

他画的那张,盖印了吗。

不知道。老周说,他要是盖了印,就不用自己走这一趟。

这话怎么说。

盖了印的图,是给上头看的。老周说,他自己走这一趟,是给他自己看的。

五号仓里,顾望一直坐着。

他补的那几样,他说,我都补过。

叶行舟看他。

你补过。

十年前,头一遍画。顾望说,我是照着一张空图补的。上头只给了一个范围,范围里头什么都没有。渠是我量的,路是我走的,井是我爬下去看过的。

井也下去过。

下去了。顾望说,不下井,画不出井有多深。图上画一个圈,跟图上画一条线,不是一个东西。

后来呢。

后来,我画完,交上去。顾望说。

交上去的东西,他说,跟我底下看到的,不一样。

叶行舟没往下问。

补图的人,顾望说,比查账的人难对付。

为什么。

查账的人,有一本账。他照账问你对不对。顾望说,补图的人没有账。他问你,全不全。

全不全,叶行舟说,怎么答。

答不了。顾望说,全不全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老周在火边添了一句。

要不全,他就得下来第二回。

那一夜,值房里只有王铁一个人。

陈风回住处了。桌上摊着那份抄件的抄件。

王铁把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
「不须护送。」

这四个字他看了很久。

不写这四个字的,是外头那些查数的人。查数的人巴不得有人跟着,好问东问西。

写这四个字的人,是自己有脚。

王铁把纸折好,压在面板底下。

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他往北走的。

不是回住处,是北边那条路。

走到废渠沿,他回头看了一眼城的方向。

城里这时候灯很多,一格一格,亮得整齐。

他看了两秒,转过头,接着往北走。

陆程那边,又报了一次。

他停下来了。

停在哪儿。

废井。陆程说,他又回废井了。

叶行舟看过去。

那个光点又落在废井边上,落下去,就不动了。

他这回没走。陆程说,他坐下了。

白天走了一整圈,晚上坐下来画。叶行舟说。

叶行舟看了一会儿那个点。

陆程。

他补的那些点,进系统了吗。

陆程停了一下。

没有。他说,我要是没看错,他压根没往系统里写。他一直在纸上。

纸上的东西,系统看不见。

看不见。陆程说,他画的东西,全在他自己手里。

叶行舟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。

他不往上头传。

为什么。

传上去,叶行舟说,就不是他的图了。

陆程沉默了一会儿。

还有一件事。

上头那个锁。陆程说,还挂着「正在评估」。

挂多久了。

很久了。陆程说,我每天看它一遍,它每天都不动。

叶行舟想了想。

让它评。他说,它评它的,我们干我们的。一个要评估数,一个要补图。它俩先撞上,才轮得到我们。

天黑了。

废井边,那个年轻人把笔收进笔囊,把图折好。

他从怀里摸了摸,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两半,一半放回去,一半慢慢吃。

南边那一点光,还在亮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把图重新摊开来,压在膝上。

白天补的点,疏疏落落,都记在图的外圈。

中间那一块,还是空的。

那是个框。框是他出城之前画上去的,四方四正。

他从笔囊里重新抽出笔,没有往框里画点。

他只把那个框,描了一遍。

一笔一笔描,描得很轻,可每一笔都压在原来的线上。

描到一半,他停了手。

北边很黑,什么也没有。可他刚才描那一条边的时候,手底下那根线,好像压着什么东西。

他把手抬起来,看了看笔尖。

笔尖上什么也没有。

他没多想,低下头,把最后一笔描完。

描完,他把图看了很久。

这么一大块。他说。

没人应他。

风从地底下返上来。

他把图折起来,抱在怀里,靠着断墙坐着。

那一夜他没睡。

天亮之前,他把图又摊开了一次,在框的角上,添了两个字:此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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