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问灯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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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那个人又进来了。
门还是那道坏门。他站在门口,把门框看了一眼,跟昨天一样,然后跨过去。
阿芹在门边站着。她今天比昨天站得直。
她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一句话不说,看着那个人从她面前走过去。
那人不看她。
他也没往灯底下走。
他顺着通道一直往里,走到第七盏灯。灯底下蹲着一个孩子,抱着板子。
是阿石。
阿石抬起头,看见他,没动。昨天他远远跟过这个人一路,跟到第七盏,被这个人回头看了两眼。今天这个人走到了他跟前。
那个人在他对面蹲下来。
两个人隔着一臂远,谁也没开口。
阿石把板子往怀里抱了抱。
那个人看着那块板子,看了很久。
他从怀里摸出笔囊,抽出一支笔,递过去。
阿石没接。
他把笔往前递了递。
阿石还是不接,把板子抱得更紧。
那个人把笔收回来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。他伸手,在阿石脚边的浮土上划了一横。
划完,他看阿石。
阿石看着地上那一横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板子从怀里抽出来。板子上有字,先前写过的,被擦掉了,剩一层淡灰。他用袖子把灰又抹了一遍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支笔接了过去。
阿芹在门口那头看得直跺脚。
他递笔给阿石了。她说。
递笔不咬人。老周说。
他要阿石写字。
阿石本来就写字。老周说。
我是说——
老周看她一眼。
你昨天怎么说的。
阿芹把嘴闭上了。
昨天说好了,她看门,不插话。可她站在这儿,看着那头一个大人一个孩子蹲在一块儿,谁都不出声,她心里跟猫抓一样。
他到底想干什么。她小声说。
想知道事。老周说。
问谁不好,问阿石。
就阿石合适。老周说。
阿芹不明白。
阿石不会说话。老周说,不会说话的人,答起来最准。
阿芹看他。
这话怎么说。
会说话的人,一边说一边想改口。老周说,不会说话的人,写字之前先想好了。想好了写下来的,是真话。
那头,阿石写了第一个字。
他写得很慢。笔尖在板上停了一会儿,才落下去。
他写的是三个字。
「你哪来。」
写完,他把板子转过去,给对面的人看。
那个人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手。
阿石把笔递过去。他接了,低下头,在板子上、阿石那三个字底下,写了两个字。写完把笔还回去。
阿石看那两个字。
「上头。」
阿石看着,想了想,又接过笔,在底下写。
「上头冷不冷。」
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写那一横,他描了两遍。
写完,他把板子转过去。
那个人看着那三个字。
他没马上写。
他蹲在那儿,手撑着膝,看着板子上那三个字。风从通道那头过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缕,他没管。
过了几息,他伸手,接了笔。
他在底下写了一个字。
「冷。」
阿石看着那个字。
他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张脸。
那个人低着头在写字,看不见脸。阿石看见他写字的这只手。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指甲剪得整齐。
阿石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这个人的手,跟他见过的手都不一样。
沉区的人,手上的皮都是厚的,指节大,有几处裂口,冬天裂得更深。老周的手像一截旧树皮。阿芹的手糙,可热。叶行舟的手白,指腹上有一层写字磨出来的茧。
这个人两种都不是。
他的手干净,细,指头是长的,跟他的衣裳一样,是上头的。
阿石把视线收回来。
他又写。
「你写字好看。」
那个人看了一眼,没写字,摇了摇头。
阿石听不懂摇头是什么意思。
他又写。
「你什么时候走。」
那个人看着这四个字。
这一回他写得多一点。他写了四个字。
「画完就走。」
第七盏灯底下那点动静,识海那头也听着。
其实陆程听不见字。他看得见两个光点,挨得很近,一个不动,一个也不动。
两个人蹲一块儿写字呢。他说。
叶行舟说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跟传纸条一样。陆程说,这俩人,一个不肯说,一个不会说。
正好。叶行舟说。
正好什么。
一个不肯说的人,碰上一个不会说的人,叶行舟说,他俩之间,就只剩字了。
陆程想了想。
你这又是上辈子的。
叶行舟说,上辈子有过一回,两个部门对接一个事,说不到一块儿去。开了三回会,三回都吵。后来我不让他们开会了。
干什么。
发邮件。叶行舟说。
邮件好使?
邮件好使。叶行舟说,嘴上说的话,说完就没了,谁记得住谁说的。写下来的话,落在纸上,就在那儿。人写的时候,还得想一遍——想过的话,比顺嘴说的话,真。
陆程看着那两个小点。
他俩这算发邮件。
叶行舟说,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发的那种。
陆程停了一下。
你上辈子,是不是老干这种事。
哪种。
把两个说不通的人,凑到一块儿。陆程说,让他们自己想办法。
叶行舟没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人凑到一块儿,话说不通,动作能通。
什么意思。
你看他俩。叶行舟说,谁也不说话,一个递笔一个接笔。递了三回,就顺了。
第七盏灯底下,阿石又写了一行。
这一回他写的是问句。
他把板子转过去,指着一个地方,让对面的人看。
那行字是:
「上头有没有灯。」
那个人看着这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马上写。
他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,又放下。
他抬起头,往通道那头看。
通道那头挂着灯。一盏,两盏,往里去,数不清。外头天已经亮了,灯还亮着,火苗很小。
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。
他在板子上写了一个字。
「有。」
阿石看着那个字。
他又写。
「有没有我们这么多。」
那个人看着这行字。这一回他停了更久。
阿石蹲在对面等他写。他看见那个人的手握着笔,没落下去。
风又来了一回。
后来那个人写了。他写的是两个字。
「没有。」
写完,他把笔放下,没有递给阿石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板子上那两处字——「有」,还有「没有」。
阿石也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阿石拿过笔,在底下写。
「那你来这儿,是来看灯的。」
那个人看着这行字,点了点头。
这一次阿石看懂了。
那个人点了点头之后,没有再写。
他把板子上那些字,从头看了一遍。
「你哪来」「上头」「上头冷不冷」「冷」「有」「没有」。
他看的时候,手搭在膝上,没动。
出城之前,先生交代过两句话:别找异常,找空的地方。他这一路补的都是空的地方——渠口、断桥、塌仓、井边的墙。补完了,图上中间那一大块,还是空的。
今天他蹲在这儿,本来是想要一样东西。
不是数,不是点,是这一片活着的样子。他想看看,图上空着的那一块,底下垫着什么。
先生没交代他来问这个。
是他自己想来的。
他也不能问会说话的人。人一开口,就得防着。他问了,人家就得想他为什么问。想过了,答出来的话,就不是话了。
他只能问写字的人。
写下来的东西慢。慢的东西,人不容易绕。
五号仓的门里,站着一个影子。
顾望站在门内,靠着门框,没出去。
他看那一头两个人蹲着写字,看了很久。
从那个人第一天进仓储区,他就看见了。那个人走路的样子,看灯的样子,蹲下去摸管子的样子,他都看见了。
他见过一个跟这个人很像的人。
十年前那个人,也是这么走的。也是一步一步踩着管子走,也是蹲下去摸接口,也是看灯看很久。只是那个人比这个老一点,也比这个多话一点。
那个人十年前下来了,画了一张图,交上去,走了。
走了就再没回来。
顾望站在门里,看着这一头那个年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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