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问灯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他没出去。
叶行舟那边也交代过,让他看,由他看。顾望懂多看两眼的意思。他当年在图上多看了两眼,图上就多画了一个点;这个年轻人今天多蹲了一刻,回去图上也许多一笔,也许不多。
这笔在他,不在顾望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身坐回灯底下。
他把那盏灯的线看了一眼。
线没动。
城那边,值房里也有一双眼睛。
陈风一大早刷了一遍系统。
绘舆司那个人,昨天在城南边的位置是不动的。今天早上,位置又进了沉区那一片。
他把这一条抄在纸本上。
纸本上一页一页,写的都是这些:谁哪天在哪儿,往哪儿去,待了多久。外头看着像流水账,他自己知道,这是他给这一片记的一本底账。
王铁推门进来,把外套挂在门后。
回来了。陈风说。
回来了。
你昨天夜里睡哪儿。
北边。王铁说。
又是北边。
王铁没接。
陈风也不问了。这两天他问得够多了。
绘舆司那个人,他说,今天又进去了。
王铁走到水缸边洗手。
他在里头跟阿石蹲了半天。陈风说。
跟谁。
一个孩子。不会说话的,写字的那种。
王铁的洗手停了一下。
他跟那孩子写了什么。
我哪知道。陈风说,纸上的东西,我看不见。
王铁把手甩了甩,回来坐下。
他不问人。他说。
他是没问人。
他不问会说话的,王铁说,他去问不会说话的。
陈风看他。
这有什么讲究。
王铁把袖子拉了拉。
会说话的人,答得慢,脑子转得快,会绕。他说,不会说话的人,你问一句,他写一句,一个字一个字都在纸上。他要是想问一句实在的,他就得找不会绕的人。
陈风想了想。
那他想问什么实在的。
王铁没答。
他把面板打开,刷了一遍。那条单子收在「已核」里头,倒计时早就没了。
底下一行小字。
「状态:待核。」
快到晌午,那个人站起来了。
他拍了拍膝上的土,把笔收进笔囊。
阿石也站起来,抱着板子。
那个人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
阿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后来那个人开口了。
这是他进仓储区以来,头一回跟人说话。他说话很轻,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。
你们这儿,他说,点灯,是谁教的。
阿石愣住。
他看着那个人,手在板子上摸了一摸,像是要写。
可他没写。
他把手拿回来,抱住板子,摇了摇头。
那个人看着他摇头,也没再问。
他把图从怀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收起来。
他转身,往通道外头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。
他走了。
阿石蹲回灯底下,抱着板子,一直坐到那个人出了门。
老周从火边过来,蹲下。
他跟你说什么了。
阿石把板子转过去给他看。
板上写着那几行字。
从上往下:「你哪来」「上头」「上头冷不冷」「冷」「有」「没有」。
老周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看到最后,他停住了。
底下还有一行,是那个人写的。
「画完就走。」
老周看着这四个字。
他还说了句话。阿石在板上写。
什么话。
阿石想了想,写。
「他问,点灯是谁教的。」
老周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你怎么答的。
阿石摇头。
你没答。
阿石点头。
老周没说话。他把板子还给阿石,站起来,走回火边。
他蹲下来,把一根柴推到底下。
火苗窜起来,窜得很高,又落下去。
这句问得好。老周忽然说。
阿芹凑过来。
好在哪儿。
别的话,都能照着答。老周说,就这一句,答不了。
为什么答不了。
因为真没有人教。老周说,这灯是怎么点上的,这十年,去过哪儿的人,谁也说不上来。
识海那头,陆程说了一句。
他临走问了阿石一句。
点灯是谁教的。叶行舟说。
你听见了。
陆程说他没写在纸上。叶行舟说,写在纸上的话,是给别人看的。这一句,他没写,他是说出来的。
说出来又怎么样。
说出来,叶行舟说,就是他真的想知道。
陆程沉默了一会儿。
你想怎么答。
叶行舟看着能核上那个点。那个点已经出了仓储区,往南去了。
不用答。他说。
不答。
他要是真想弄明白,叶行舟说,他自己会回来问第二回。
他要是不回来呢。
他要是不回来,叶行舟说,这句话,就是他会带走的东西。
带走一样没写在纸上的东西,有什么用。
有用。叶行舟说,上辈子做完一件东西,最怕来的那个人,兜里揣着一句没写下来的疑问。
为什么怕这个。
写在纸上的疑问,能对着纸答。叶行舟说,揣在心里的疑问,只能靠他自己想。他要是想不清楚——
他停了一下。
他回去,就会替我们想。
五号仓里,顾望一直没出声。
这会儿他忽然接了半句。
点灯是谁教的。他说。
叶行舟转过头。
这句你会答。
我不会答。顾望说。
那你怎么说。
顾望低头看那盏灯。
这盏灯,他说,没人教。
没人教怎么点上的。
十年前的活儿,顾望说,上头给一张图,图上有位置。位置上有线,线是现成的。灯是接上去的,不是点上去的。
那后来呢。
后来上头的图没了。顾望说,线还在,灯还在。谁在灯底下,谁就得让它亮。
阿石抱着板子,从门口那边挪过来,蹲在顾望旁边。
他举起板子。
「那谁来点。」
顾望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灯底下的人。他说。
阿石把字擦了,又写。
「灯底下没有人呢。」
顾望看着火,看了很久。
那就没人点。他说。
他又补了一句。
灯不会自己灭。人不在,它还是亮着。它亮着,是因为底下那根线还在往上带东西。
阿石没听懂。
他把板子翻过来,抱在怀里,坐到灯底下。
阿芹走过去,在苏念霜边上蹲下。
他今天跟阿石写了一上午的字。她说。
我知道。
写的都是些什么。
阿石问什么,他写什么。苏念霜说,他问灯,问上头,问他几时走。
他问上头做什么。
他上头没有灯。苏念霜说。
阿芹愣了。
你没上去过,你怎么知道。
他写那个字的时候,停了两回。苏念霜说,写自己有、别人没有的字,手都会停。
阿芹往门口那边看。
那个人已经走远了,门那边只剩一点灰。
他明天还来吗。
苏念霜说。
火堆那边,苏念霜又闭上眼。
她没有说灯底下有没有人。
风从门缝底下进来,把火吹得歪了一下。
灯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