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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“忍冬,你信不信,这世道能变好?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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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腊月,风就硬得像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

陈望的伤在恢复期,反反复复,时常低烧。

年关将近,山下镇集里零星响起几声炮仗,我突然想,自己好像也过了不少年了。

最早是跟沈医娘。年三十夜她点一盏油灯,用石臼仔细捣碎一味叫屠苏的草药,混进一点难得的黍米酒里,温得微热,逼我喝一口,能驱邪避疫。

后来跟仵作宋老爹。年节前后死人多,他忙。有一年三十,他从义庄回来,手里竟提着一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干肉,用瓦片烤得滋滋冒油,分我大半。

在余府当丫鬟那年,年是最热闹,也最冷的。府里张灯结彩,杀猪宰羊,香气能飘几条街。大姐余音心善,塞给我一块用红纸包着的饴糖,甜得发齁。

再后来,在坞堡给豪强做短工。年关下,主家给每个佣工发一袋粟米,一条手指宽的腌肉,禾姐偷偷多塞给我一把盐。夜里,我们一群佣工挤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,各自用破瓦罐煮自己的粟米饭,就着那点咸肉,也算吃了顿年饭。

我看着他,今年春节,本该是我一个人过,可老天也怕我一人孤单,让我捡到了个人。

我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挠着,坐不住。

腊月三十那天,我下了趟山。镇集比二八二九冷清,流民比货摊还多。我挤在人群里,手心里攥着那几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。

先去了粮店。白面是万万买不起的,最后称了一升最糙的黍米,又咬牙买了两个鸡蛋。

镇集边沿那里有个肉铺的侧巷,平时专倒血水、碎骨和实在不能卖的边角料。平日也有野狗和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在那翻捡。

我去得晚,只剩些刮得发白的猪皮、几根光溜溜的筒子骨,还有一堆粘着筋膜、颜色发暗的碎肉渣。

摊主正要收摊,看我蹲在那儿看,挥挥手:“想要?两个钱,全拿走。”

我摸出两枚温热的五铢钱递过去,他用一张干荷叶胡乱一包,塞给我。

转身时,瞥见布摊角扔着一卷褪了色的旧红布头,大概是裁衣服剩下的,摊主正忙着应付别人,我蹲下身,装作摆弄衣角,飞快地将那卷红布头捡起,塞进袖中,心咚咚跳,脸上烧得厉害。

回去的路上,我特意绕到镇东头。那里有棵老槐树,是镇里几户体面人家惯常倒外头垃圾的所在。

还没靠近,就听见嗡嗡的人声和拉扯的响动。树底下围了十几号人,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和镇上的赤贫户,在有限的垃圾堆里刨食、争抢。

一个妇人从里头挤出来,怀里死死搂着大半只八宝鸭,脸上带着近乎疯狂的得意。另一个老头则攥着几根光秃秃的鸡骨头,正心地把上面一点筋络撕下来往嘴里塞。更有人为了一堆混着鱼刺的湿漉漉的厨余,互相推搡咒骂着。

我站在几步外,没立刻上前。冲进去没用,我抢不过那些红了眼的男人,也挤不过那些豁出命去的妇人。

我等。

等那阵疯狂的哄抢稍稍平息,人群渐渐散去一些,我才慢慢走过去,目光在一堆破陶片和烂瓦罐中间。有一截红乎乎的东西半埋在黑泥里,我用树枝拨开,是半截残烛,大概是哪家祭祀或夜里照明用剩,随手扔了。没人要这个,不能吃,不能穿。

我飞快地把它捡起,再一瞥,看到不远处有个缺了口的粗陶盏,我捡起来,就着地上一点残雪擦了擦,缺口不大,当个烛台或者碗,绰绰有余。

烛能发光,盏能盛物,它们干净,至少比直接从污泥里捞出来的吃食干净。它们能让一顿最简陋的饭,看起来像一顿饭,能让一个最破败的栖身之所,像一个能过年的地方。

回到破窑时,天已擦黑。陈望靠着草堆,正在闭目养神,听见动静睁开眼,目光在我冻得通红却明显带着忙碌气息的脸上,有些疑惑。

我先把黍米倒进破瓦罐,加雪水煮上。然后蹲在窑洞最里边,背对着他,就着洞口透进的微光,开始摆弄那些“年货”。

红布头用雪水心搓了搓,褪色更厉害了,成了暗淡的旧粉色。旧陶盏在溪水里刷了又刷,摆在平整些的石头上,那截红蜡烛插在上面。

我找出藏着的最后一点粗盐,又掏出一直舍不得用的几粒野花椒和一点干姜片。肉渣反复冲洗,挤掉污血,用边缘磨薄了的石片细细地剁。

哆,哆,哆……

单调的声音在窑洞里响起,却有种奇异的安定感。陈望的目光跟着我的动作。

肉剁得差不多,混进一点切碎的干野菜,撒上宝贵的盐和碾碎的花椒、姜末。

我买不起麦面,更别细面。手里只有黍米。我把一部分煮好的米饭使劲捣烂,试图让它产生黏性,在手心里艰难地、心翼翼地按扁,边缘薄,中间厚,试图做成一个皮的样子。

很粘,很软,容易破。第一个几乎不成形,烂在了手里。

我抿着嘴,又抓起一团。这次更心,用手指一点点往外推碾,呼吸都屏住。

陈望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,静静地看着我,看着我和那团不听话的黍米搏斗,看着我将一点点暗色的馅料放进去,然后极轻、极慢地,去捏合边缘。

没有褶子,只能勉强封口,形状歪扭,躺在手心里,像个鼓囊囊的、灰黄色的包袱。

但,它是个饺子。

一个用黍米皮、碎肉渣、野调料包成的,寒酸到极点,却实实在在的饺子。

我把它轻轻放在洗净的陶碟上。

然后,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动作渐渐熟练些,但每个依然丑陋,我一共包了六个。六六大顺,图个吉利。

包完,额上竟出了一层薄汗。

水开后,把六个饺子心地放进去。黍米皮遇热很快变得半透明,能隐约看见里面暗色的馅。它们在滚水里沉沉浮浮。

我心地拨动,防止粘底。另一边的火堆上,我用最后一点猪皮在烧热的石片上抹了抹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冒出一点青烟和微不足道的油光。我把剩下的肉馅团成两个丸子,放在石片上煎。

滋啦……滋啦……

一种久违的、属于油脂和蛋白质的焦香,混合着花椒姜片的辛气,猛地窜出来,霸道地充满了原本只有柴火和霉湿气的窑洞。

陈望的喉结,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,眼神盯住石片上那两颗渐渐变得金黄、边缘微焦的肉丸和瓦罐里起伏的饺子。

我也盯着。

看着那油光,听着那滋啦声,闻着那混合的香气,这一下午的奔波、算计、心翼翼,都值了。

饺子煮好了,肉丸也煎好了。我把它们分到两个陶碟里,每个碟子三个饺子,一个肉丸。

最后,才是那两枚珍贵的鸡蛋。我心地磕在碗里,饺子汤滚沸,我把蛋液轻轻倒进去,用筷子慢慢搅,蛋液在热水里凝成蓬松柔软的一团。

然后,我深吸一口气,擦亮火镰。

嗤的一声,那截捡来的、脏兮兮的红蜡烛,被点燃了。

豆大的火苗昏黄、摇曳,却顽强地驱散了一片黑暗,将碗里简陋的食物镀上了一层柔软模糊的光晕。

我退后一步,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心里那点忐忑忽然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满足。然后,我转过身,面对靠在草堆上的陈望。

他一直在看,目光沉静,带着重伤之人的虚弱。

我先拿起那条撕好的、稍宽一些的红布条,走到他身边。

他微微仰头看我,有些不解。

我没解释,只是轻轻拿起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。他的手腕很瘦,骨节分明,皮肤因失血和低烧而显得苍白发烫。

我将那条旧红的布条,心地、一圈圈地,系在他的腕上。

我打了个结,不是很紧,怕勒着他。然后,我抬起头,对他努力弯起嘴角,露出一个尽可能温暖的笑容。

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腕上的红布条,又指了指他的心口,然后双手合十,闭了闭眼,做出祈祷的样子。

我的意思是:愿你平安,愿你好起来。

他怔住了,低头看着腕上那抹突兀的红色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抬起眼,看向我,眼神复杂得我一时读不懂。

然后,我拿起剩下那条窄一些的红布条,同样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。布条贴着皮肤,冰凉粗糙。

我也双手合十,闭上眼。

心里很空。

不知该向哪位神明祈求。漫天神佛,谁肯垂怜一个流民哑女?

念头胡乱地飘:

希望今年冬天能过去。

希望他的伤能好。

希望我们……都能活下去,活得好一点。

然后,一个更深的念头,像水底的石头,忽然浮了上来——

报仇。

为宋老爹翻案。

这念头一起,心口就抽紧了,像被那只粗糙的布条勒住了。

五年了。

从十二岁逃出阳翟,我做流民,挨冻饿,被追杀驱赶,每一年除夕,我都偷偷许这个愿。

每一年,都空。

十四岁那年,我攒了两年钱,托人往郡衙递过状纸。石沉大海。

到后来,连报仇这两个字,都不敢细想了。

一想,就浑身发冷。

不是怕死,是怕那种明知道没用、还非要往墙上撞的绝望。

就像一只蚂蚁,对着山一样高的石碑,日复一日地撞。撞到头破血流,石碑纹丝不动。

这恨,烧得心口疼,恨得牙根酸。

可这世道就是这样。

宋老爹那样的好人,死得像条野狗。

害他的人,照样高床软枕,儿孙满堂。

我一个无依无根的流民,拿什么去翻案?拿命吗?

命又值几个钱?

手在抖。

合十的指尖掐进了手背,掐出深深的印子。

不念了,念了也没用。

我睁开眼,再次看向陈望。

这次我的笑容自然了些,指指食物,又指指他,再指指我自己,做一个「请用」的手势。

我知道我做得不好,饭菜简陋,仪式粗鄙。但我尽了全力了。我把能想到的、能凑出的、关于好的一切,都摆在这里了。

陈望一直没动。他就那么看着我,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也让他漆黑的眼瞳更加深不见底。

终于,他动了。他没有先去拿食物,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被系上红布条的左手,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学着我的样子,也将双手在胸前合十,闭上眼,头颅微微低垂。

他静默的时间比我长得多。眉头微蹙,嘴唇紧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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