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“忍冬,你信不信,这世道能变好?”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底是一片深沉的、近乎虔诚的宁静。
他端起那碗蛋花汤,没有立刻喝,而是先递到我面前。
我愣住,连忙摆手,指向他,又指向他的伤口。
他摇了摇头,执意把碗又往前送了送,眼神温和而坚持。
我迟疑着,接过来,心地抿了一口。温热,带着蛋液朴素的香气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。
他对我笑了一下,夹起一个形状歪扭的饺子,看了看,送入口中。
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品味,仿佛在吞咽的不是粗糙的食物,而是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。他时不时会抬头看我一眼,目光相接时,他极轻微地对我点一下头。
然后,他眼睫飞快地颤了颤,随即又垂下,更认真地吃起来。
吃着吃着,一颗很大的、晶莹的水珠,毫无预兆地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滚,啪嗒一声,正正砸进他面前盛着蛋花汤的陶碗里,漾开一圈微的涟漪。
他没有抬手去擦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,然后继续沉默地、一口一口地吃下去。
那截蜡烛很快燃尽了,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,窑洞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,只有炭火的余烬发出暗红的光。
正月初五那日,阴云裂了缝,久违的日头光漏下来些,在窑洞口的地上,晒出一片灰白的光斑,能看见浮尘在里面慢慢地舞。
陈望靠着墙根,脸色还是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他看着那点光斑,眯了眯眼。
我正把昨晚吃剩的鱼骨头捡出来,准备磨碎了当肥料撒在洞外那几棵半死不活的野蒜边上。一抬头,看见他盯着日头发呆。
我放下鱼骨,在墙角的浮土上划拉。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、圆圈代表太阳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更、躺着的人。最后,我用手指从太阳画了条线,连到人身上。
他看懂了,嘴角动了动:“晒太阳?”
我点点头,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伸出手。
他看了看我的手,又看了看我,没立刻动。我手就那样伸着,也不催。
窑洞里静,只有洞外远远的鸟叫,短促的一声两声。
他终于把手递过来,借着我那点力气,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,他个子高,站起来我才到他肩膀。
他身子晃了一下,我赶紧扶住他胳膊,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,又慢慢放松下来。
我们挪到窑洞口,那块有光的地方。
我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,用袖子擦了擦,扶他坐下。日头暖烘烘地晒在背上,很舒服。风还是冷,但裹着阳光就不那么刺骨了。
我在他旁边蹲下,把那几根鱼骨头拿出来,继续用石片磨。骨粉细细地在地上。
他坐着,仰起脸,闭上眼睛,让日头全照在脸上。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给自己听:“……好久没这么晒过太阳了。上次,好像还是在上谷郡的校场上。”
我没停手,骨粉簌簌地。
他转过头,看我磨骨头:“这又是什么法?”
我在土上写:肥。然后指了指洞外那几棵蔫头耷脑的野蒜。
他看了看,笑了:“你倒是什么都不浪费。”
我没接话,磨得更仔细了些。有些细的骨刺容易扎手,我得很心。
静了一会儿,他又:“忍冬,你信不信,这世道能变好?”
我手顿了顿,抬起眼皮看他。
他脸上被阳光照着,那些因为伤痛和风霜留下的纹路都淡了,眼睛很亮,里面映着一点天光。
我低下头,在土上划拉,写得很慢,有些笔画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。
他看见了,探过身子,用手指把我那个歪扭的「好」字描了描,改得端正了些。
“这样写。”他手指修长,带着伤后的虚浮无力,但划在土上的线条却很清晰。
我看了看,点点头,用手掌把那片土抹平,重新写了一遍,还是有点歪,但比刚才像样了。
他看着我写,等我写完了,才:“我信。就算我见不到,我也信以后会有人能安安稳稳地种地,卖菜,晒太阳。不用怕饿死,不用怕被抢,不用把脸涂脏,把好东西东藏西藏。”
他这话时,语气很平,不像发誓,倒像是陈述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。
我捏着石片的手指紧了紧,骨粉得更快了些。
“要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目光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,“要是得拼掉很多条命,包括我的,才能换那么一天,也值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,盯着他。
他收回目光,在我脸上,笑了笑,那笑容在日光下有点透明:“吓着你了?我没那么容易死。你能把人从阎王殿拽回来,阎王爷可不敢再收我了。”
我没笑。
我放下石片和骨头,在土上重重地写:不值。
两个字写得很大,很用力,土都被划出深深的沟。
他看着我写,看着那两个字,没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融在阳光和微风里:“对你来,可能不值。但对我这样的人来,这就是最值当的活法了。”
我不赞同,可也不知道些什么,只好去溪边摸螺。
那天之后,晒太阳成了常事。只要日头好,我就扶他出去坐坐。
我们的“对话”多了起来,大半靠写字。他知道我认字不多,总是拣最简单紧要的,遇到我不会写的,他就先写一遍,我再跟着描。
我把最后一点豆子泡了,想发点豆芽。几天后,豆子果然冒出了的、鹅黄的芽尖。我高兴,拉他来看。
他凑近瓦罐,看着里面那点生机,又看看我的眼睛,笑着:“你这双手底下什么都能活。”
我在旁边的沙土上写:是豆子自己要活。
他念出来,点点头:“豆子自己要活……得对。”
我又去捡来一把干红枣,瘦瘦的,但甜。晚上煮野菜汤时放了两个进去。
汤熬好了,他喝了一口,顿了顿,又喝一口,抬眼问我:“这汤……怎么有点甜?”
我抿着嘴,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把干枣,摊在手心给他看。
他看看枣,又看看我故意装作没什么表情的脸,忽然伸出手,不是拿枣,而是用指尖,极快、极轻地在我鼻尖上刮了一下。
“气鬼,就放两个。”他笑着,眼睛弯弯的。
我愣住了,鼻尖上那一点触感凉凉的,痒痒的。
他也呆了一瞬。
等我反应过来,他已经收回手,低头喝汤了,只是面色涨得通红,脸快要埋到碗里了。
我慢慢握拢手掌,把枣子收回怀里。耳朵根有点热,只好也低下头,大口喝汤,汤里的甜味丝丝缕缕,好像比刚才更明显了。
日子就像洞外溪水,悄没声地流。
他伤好得慢,但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稳,越来越亮。
约摸着一个月左右,寒冬就要过去了,他帮我干活也更利索了,虽然还是笨拙,但撕野菜不再那么狼狈。他依旧会些死得其所之类的话,但我不再写「不值」反驳他。
我只是在他这么的时候,停下手里的活,静静看他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做别的事,把米淘得更仔细,把火烧得更旺,把藏钱的蓝布包拿出来,把里面的铜钱一枚枚擦亮,再放回去。
而他对我的称呼,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从最初的沉默,到“姑娘”,变成了偶尔脱口而出的——
“忍冬,你看这云,像不像匹马?”
“忍冬,柴火是不是快没了?”
“忍冬……”
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很亮,像时候陈医婆教我认星星时,指着头顶那片干净夜空的那种亮。专注,且带着点欣喜。
他会注意到很多我自己都忽略的事。
比如,我习惯把柴火按粗细长短分开堆,捡回来的野菜也分门别类放好。有一次他靠在洞口晒太阳,看了半天,忽然笑起来:
“忍冬,你这收拾的比我营里那些辎重兵还利索。井井有条,像个女将军在排兵布阵。”
我愣住了,低头看看那些柴火野菜。这不过是活下去的本能,怕用时抓瞎,怕饿死。从来没人把这成……排兵布阵。
脸上有点热,我扭过头。
他还喜欢看我煮东西。
就那么几样野草、偶尔掏到的鸟蛋、捞的鱼,变不出花来。可他总看得认真,等我盛给他时,他会很郑重地:“忍冬,你手艺真好。火候总是刚好,盐也放得准。”
好像我做的不是勉强果腹的东西,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。
最让我心慌又熨帖的,是他话。
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话其实不多,可这段时间他好像总有话。
他讲他时候爬树掏鸟蛋摔下来,讲他第一次拿刀手抖,讲他那些阵亡的兄弟,讲他理想中太平年景该是什么样子……很多很多话。
我长这么大,从没听过这么多话,还是专门给我听的。
有时他着着,会突然停住,看着我,然后很轻、很认真地:
“忍冬,你眼睛真亮。”
“忍冬,你懂的真多。”
“忍冬,你心真善。”
每一次,我都像被烫到一样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这些词太好了,好得让我觉得,他的是另一个人,一个比我好上千百倍的人。
直到有一次,他看着我给那棵忍冬藤浇水,看了很久,然后转头对我:
“忍冬……真是个好名字。”
他念得很慢,像在咀嚼这两个字里的滋味。
“像你。能忍,耐寒,只要有一点土、一点光,就能活出一大片生机来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鼻尖发酸。
这个名字,是沈医娘给我的,带着怜悯,可从他嘴里出来,却成了赞美,成了对我这个人的肯定。
被他那样看着、着,我好像也慢慢相信了——是的,我真的没那么糟。也许,我值得被这样对待。
那是比吃饱穿暖更让人贪恋的温暖。
是第一次有人,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、值得被细细打量和由衷赞美的人来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