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3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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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慈恩寺在城南。杨婉的姑祖母守寡后在那儿长住礼佛,来颍川多日,该去探望。崔杨两族婚约既定,需借香火雅聚,做足联姻睦族的体面。
那个老虔婆。
晨起换衣,衣架上那件天青的深衣挂了几日,一直没动,今日不知怎的,伸手取了它。
铜镜里映出个人影。忽然想起那日她站在灯下,天青色裹着她,露出一截细长的颈。她低着头,耳朵尖泛红,那两粒白玉珠在耳垂底下轻轻晃着,一下,又一下,晃得人心也跟着摇。
那件衣裳的颜色是衬她的。我穿上,大约不是那个意思。
老虔婆在寺门口迎着,见了杨婉,拉着手长道短。又看我,那眼神浑浊、潮湿,像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油脂,涂在我身上。
她如今老了,那些心思大约心有余而力不足了。可那张脸,那双手,还是叫人不想多待。
但我得待。
“琰郎。”
她唤我。声音黏腻,目光从脸上滑到那件衣裳上,停了一瞬,又滑回我脸上,“来,让姑祖母瞧瞧。”
我站在廊柱旁。手垂在身侧,指尖捻着袖口的缝线。
老虔婆的笑容凝了一瞬。只是一瞬。她很快又笑了,松开杨婉的手,拄着拐杖,朝我走过来。
笃。笃。笃。
她想拍我的手。
我知道。
像从前那样——枯瘦的手指扣住你的腕子,指腹在你手背上摩挲,“琰郎的手生得真好”。
我不想让她碰。一步都不想让她靠近。
可我什么都做不了,因为她只是走过来。只是想“瞧瞧”我。只是想拍一拍晚辈的手。长辈瞧晚辈,拍一拍手,又何妨?她方才也拍了杨婉的手,再合礼数不过。
她是御封的一品夫人,满门忠烈的牌位供在祠堂里,受天下人香火。我若是退,是我失礼。我要是冷了脸,是我无状。她节妇的牌坊立在那里,我就是被剐了,也只能自己咽下去。
我站着没动。
她走过来。伸手。
我垂着眼,看见那只手。枯瘦,青筋凸起,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。
“琰郎,”她的声音在耳边,“怎么瘦了?”手伸到半空,停了一下,大约是我的脸色不对。
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把那只手收回去了,收得不算太自然,笑容也淡了半分。
“孩子们进去坐罢,”她笑着,“素斋备好了。”
她明明什么都没做。
可我手心全是汗。
偏殿的素斋摆了一桌。杨婉陪着老虔婆话,我坐在对面,执箸,夹了一块笋,放进嘴里,尝不出味道。那根涂着蔻丹的指甲始终在余光里,红的,刺目的红。
我军务在身,先走一步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
杨婉看了我一眼,老虔婆也看了我一眼。后者的目光里有东西,她知道我在躲。她大约意识到了,这个孩子怕她。
这个孩子怕她,她大约觉得有趣。
我转身,脊背挺直,走过回廊,走过山门,走到轿前,帘子放下来。
手开始抖。
不是怕,是不甘。
车轿颠簸,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此刻它在膝上,微微地、不受控制地颤着。
这只手能挽弓,能握刀,能在军帐中一笔定人生死。
可扛不住那些眼睛。
那些浑浊的、潮湿的、把他当一块肉来品的眼睛。
我以为自己早就什么都不怕了。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——胃在翻涌,浑身冷汗,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我想逃。
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承认这一点。
那股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我恨那老虔婆,可更恨自己。恨自己这副皮囊,这副惹来一切祸事的躯壳。
我厌恶它。从很的的时候就厌恶它。
军帐里灯烛亮着。崔弘递上文书,我接过来,看,放下。再看,再放下。纸上不是字,是那根涂着蔻丹的指甲。
看不进去。
“备马。”
崔弘看了我一眼,他懂,没问。
我翻身上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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