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3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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纵马。风灌进袖口,把那件天青色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,从城南到城北,过颍水,马蹄踏过浮桥,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。水声在底下,潺潺的,听不真切,只觉着潮气从桥缝里往上冒,濡湿了靴筒。
露水重了,呼吸间是凉的、潮的、带着水腥气的夜。月亮被云遮了半边,剩半边,够看清路。
身体的温度在流失。四肢是凉的,胸腔里却是热的——那团堵着的东西,被风吹得散了些,却还盘踞在最深处,像一根刺,扎在心肉里,不深,但每呼吸一下,都往里走一点。
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她这里。
在她对面坐下。碧珠上菜,碗筷摆好。我端起滚烫的茶盏,掌心贴着瓷,让那点温度烧进皮肉里。疼是好的。疼能让人不去想别的。
可茶没有她管用。
她不动。我不动。我开口,她才端碗。低头扒饭,吃得慢,像是在等。
像一只被驯了一半的兽。还怕,但已经在试探了。
我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惬意,唇角动了一下。
饭后,她给我写字,手在抖:「郎君恩重,收留于此。不知作何安排?」
我想,又是这般心思。
先贪这副容貌,再慕崔氏门第,兜兜转转,所想的报答,大抵逃不开以身相许。
可我没有厌倦。我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,然后想——
可如果她喜欢呢?
如果这副我恨不得剥下来的皮囊,恰好是她想要的?
那它好像……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。
这个念头来得轻,像一层霜覆上来——
若她肯把整个人押上来。
那我也没什么不能给的。
“你希望,有什么安排?”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。
我看见她怔了一下,然后低头写字。
「白住不安。或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?」
白住不安。
这种朴素的、笨拙的、不属于这座府邸的心思,让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忽然松了一寸。
“识字不多?”
她点头,又写:「认得一些,写得不好。」
“想学么?”
见她眼中露出讶异,我缓缓续道:“若有不明,可问碧珠,或——”
“待我闲暇时。”
我得平淡。可我心里知道,我想教她。
我想看她学会。想看她从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,写出端正的字。想看她从那个瑟缩的、心翼翼的流民,变成丰盈的、舒展的、漂亮的。
按我喜欢的模样。
这是我在一片混乱中,唯一可控的事情。
那些扯皮的军务,那个老虔婆的眼神,那个缩在角里的崔琰——全都控不了。但这个不一样,这个女人,我可以用我的笔墨,我的字帖,我的手,一点一点捏。
捏成我想要的。
她会在我的掌心里,一点一点,变成我的。
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舒服。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,然后发现,这根浮木不仅能让我浮起来,还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力气。
所以我愿意。我愿意花时间在她身上。
我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。那双眼睛里有不安,有试探,有心翼翼的讨好。
看了片刻,我把目光移开,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可她的身份不够明确,这让我不安。
“至于其他,”我声音冷下去,“你既救了杨娘子与我,安心住着便是。外头的事,与你无关,也不必多问。”
我不希望她有别的心思。
她可以图我。可以图我的家世,图我的颜色,图我能给她的一切。但不要图那些我看不见、摸不着、算不准的东西。
我希望她是干净的。干净的来历,干净的心思,干干净净地只看着我。
这个念头来得蛮横、不讲道理,甚至我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它的霸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