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我好喜欢你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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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攸心底一股火气直往上涌,他哪里信什么溺鬼索命的鬼话,白沙灶是郡里盐利根基,灶户才登记入官籍,断了私盐贩子的财路,这桩事,十有八九是那帮人下的狠手。
他手里那只酒盏当地搁回桌上,转头看宋河:“宋兄,劳烦你现在就去白沙灶,把那装神弄鬼的歹人揪出来。”
随即转向陈望:“你带郡兵随同你宋伯前去,镇住场面,但凡有人敢装神弄鬼,当场拿问。”
白沙灶沿着滩涂铺开好几里,窝棚一排挨一排,盐堆拿苇席盖,天已经擦黑,远远就看见灶屋那边聚了上百号人,火把插了一地,嗡嗡的人声顺着风飘过来。
郡兵一到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,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官府来人了!”
三具尸体停在破灶屋里,并排搁在木板上。
陈望他们刚进去,一个人从人堆里冲出来,扑通跪在宋河面前,浑身哆嗦:“官爷!您救救我!今晚就轮到我了,我是第四个,我,我连棺材都给自己备好了……”着就要磕头。
宋河一把把他薅起来:“你先起来,验完尸再。”
灶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两盏油灯,宋河蹲下身,忍冬半跪在另一侧,两人配合得熟稔。
一番检查后,二人对视一眼,极轻地点了下头,彼此心里已经有数。
宋河直起腰,冷哼一声:“拙劣。”
陈望问:“怎么?”
“不是溺水而亡,是先遭人谋害,再搬到滩上,伪造成被水鬼索命的模样。”
宋河指着尸首,“若是活人水挣扎,泥沙会呛进气道深处,而这些人口鼻的咸泥只是浮在口鼻,你再看耳后,是麻布捂紧口鼻窒息留下的印子,还有指甲缝里只有灶灰,没有滩底黑泥。真被拖下水,挣扎的时候指甲缝里能塞满淤泥,还有这些水草——”
他拎起一绺缠在死者身上的水草,“死后才缠上去的,活人挣扎时被水草缠上,皮肉会跟着挣扎绷紧,勒痕渗血,人一死,血脉停了,就算把水草勒紧,破皮处也不见活人的血淤。”
话音下,屋里静了一瞬,紧跟着,一旁值守的吏咕哝:“话是这么……可滩上白影,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,万一真是水里的冤魂……”
旁边几个灶户也跟着声附和,七嘴八舌,越越慌。
陈望眉头一沉,厉声喝道:“子不语怪力乱神,你身为公门中人,不查案情,反倒跟着传鬼神流言,扰乱人心,再敢蛊惑,按律革职问罪!”
那吏顿时闭紧嘴,不敢再吭声。
宋河侧头看向陈望,低声道:“硬压压不住,想要彻底稳住人心,得把装神弄鬼之人亲手抓住。”
陈望一点头,又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吴大根:“拿他做饵,今夜捉鬼。”
宋河跟吴大根细细交代妥当,带人回到他屋,吴大根两条腿抖得像筛糠,嘴唇翻来覆去念叨:“我不怕,我不怕……”
陈望把灯芯往下压了压,火光暗下去,屋里只剩豆大一点亮。
他冲巡卒那边打了个手势,然后退到灶台后面,众人悄无声息散开,融进漆黑的芦苇阴影里。
夜色越来越沉,潮声一波比一波响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后门传来极轻极轻的摩擦的声响。
那声音太细微,混在风声潮水声里。
油灯的火光猛地晃了一下,屋门口的阴影里,似乎浮起一团黑蒙蒙的影子,正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屋内挪。
吴大根“啊”一声,吓得缩到墙角,手里木棍哐当砸在地上。
埋伏的人已经攥紧兵器,就等一声令下合围。
就在黑影准备侧身钻进来的一瞬,芦苇深处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。
那团黑影动作一停。
陈望低喝一声:“追!”纵身追了出去。
黑影猛地向后一撤,飞速扎进芦苇水道。
芦苇密得跟墙似的,水汊一条接一条,那黑影几步就钻没了影。
后头几个巡卒追了两步,脚底下踩进软泥,有人趔趄一下,有人干脆站住了,声嘀咕:“这黑灯瞎火的,万一苇子里头还藏着别的……”
着着,脚底下就慢了,只有陈望和黄耳蹚着水往前追,跑了一百来步,前面只有黑黢黢的芦苇晃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。
黄耳爆发力更强,闻着味斜着抄近路扑上去,一口咬住那黑影下摆的布料,一顿乱甩,只撕下来一块粗麻布的衣料。
黑影借着这片刻的空隙,一头扎进更密的芦苇深处,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里。
黄耳叼着那片衣料跑回来,摇着尾巴搁在陈望脚底下。
陈望攥着布片往回走,巡卒们一个个从苇子里钻出来,讪讪地跟在后头。
灶户们见他们折返,呼啦啦又围上来。
陈望抬手,把布片亮在众人眼前,语气笃定:“诸位好好看,若真是鬼,哪里会穿凡俗衣物?鬼能叫狗咬下衣襟来?”
结果一个老灶户声音发颤:“看见了吧!鬼确实来了!只是官府阳气太重,它不敢近身!”
气得陈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,一个年轻郡兵听不下去了,扭头啐了一口:“你聋啊?你听不见那声哨?鬼还用得着人放哨报信?鬼跑的时候还挑芦苇荡钻?你见过鬼怕狗的吗?”
老灶户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,可脸上还是不服。
宋河捏着那片麻布,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递到陈望手里:“这是常年穿山越岭的人才穿的料,那人往西边苇荡深处钻的,再往西,就是连绵群山。”
陈望眼神一凛:“山越?”
宋河点头:“十有八九。”
一夜没歇,天蒙蒙亮,潮退到底,滩涂露出一片湿泥。宋河和陈望分了几拨人,宋河带一拨往前摸,陈望带一拨跟着黄耳嗅,剩下几个巡卒跟着忍冬在后头慢慢善后。
可这地方太难走了,芦苇密得跟墙似的,一丛挨一丛,钻进去看不见天,滩涂上沟汊纵横,一脚踩下去陷半尺,拔出来带一鞋泥。
走着走着,前队和后队就被芦苇隔开了,喊一嗓子能传多远全看风往哪边吹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陈望才发现队伍已经散了,宋河不知在哪个岔口拐没了,后头善后的那几个巡卒也没了影。
他正想叫人收拢,低头一看,滩上慢慢洇上来的水痕不对。
潮要起了。
“往回走!快!”陈望一声喊,带着人往高处撤。撤到半道,他停下来清点人数,扫了一圈,心里咯噔一下。
忍冬不在。
他揪住一个巡卒的领子:“后头善后那几个呢?忍冬呢?”
巡卒脸白了:“方、方才还跟着的,一转眼就……她穿得跟咱们差不多,又不吭声,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在哪儿了……”
陈望眼前一黑,她喊不出声,她要是在后头,遇上水,连喊救命都喊不出来。
“你们几个,往回撤,去报信。我回去找。”
两个巡卒犹豫了一下,陈望回头瞪他们:“走!”
那两人不敢再停,缩着脖子往回跑了。
陈望带着黄耳往忍冬单的方向摸,水已经漫上来了,原先的浅沟灌满了海水,变成一条条流动的水道。
黄耳鼻子贴着水面嗅,可咸腥味太重,它嗅了两下,甩了甩头,有点找不着方向。
陈望心里那股怕水的劲儿往上涌,他咬着牙往前走,水漫到膝盖,漫到腰,脚下的路越来越看不清。
黄耳忽然竖起耳朵,朝着一个方向“汪汪”叫了两声。
陈望顺着看过去,水面上露出一片乱石,石头上似乎蹲着个人影。
“忍冬!忍冬!”
他疯了一般扯开嗓子喊她的名字,水已经漫到胸口了,秋冬的水刺骨的冷,黄耳游在前头,呜呜叫着,陈望就跟在它后头,手脚并用往前扑腾。
游着游着,他忽然分不清了。
前面那个影子……是忍冬,还是别的什么?
水灌进嘴里,咸得发苦。
那种濒死的感觉又来了,跟两年前那回一模一样。也是在这么深的水里,他被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,缓了半天才活过来。
也就是那回他就做过一个梦,一个绵长又惨烈的梦。
他醒过来父母问他梦见什么,他什么也不清。
可这会儿,那梦又回来了,如此清晰,清晰得触手可及。
他看见一团黑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黑里头有声音,哭喊声,刀刃砍进骨头里的闷响,他看见他爹娘姐姐倒在血泊里,脸都看不清了。
他看见自己提着一把刀,刀上全是血,身后跟着好多人,喊着什么口号。他看见自己杀了好多人,也被人追杀,跑啊跑,跑不动了,倒在雪地里,身底下全是尸体,雪了他满脸。
然后有一双手伸过来,轻轻拂掉他眼皮上的雪。
那张脸,一点点从风雪的昏茫里亮起来。
是忍冬。
他看见一盏昏黄的灯,一锅冒着热气的饺子,一条红布条轻柔地系在他手腕上。
他看见他将忍冬拥在怀里,听见她轻声唤他,夫君。
夫君。
原来忍冬的声音,是如此动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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