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老七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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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屋子人,各有各的来路。煤矿的、农场的、县城的、部队的,说话南腔北调,习惯五花八门。可撇开这些无伤大雅的怪癖,这一屋子人,倒都是奔着把日子过明白来的。
陈卫东上课,坐第一排,挨着讲台。
他记笔记,字不好看,但工整。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,像他写交接条那样。老师讲机械原理,讲到齿轮,他脑子里想起大队脱粒机的皮带轮,两个齿咬在一起,一个转,另一个跟着转,道理是一样的。
他坐第一排,是为了听得清。老师讲课,讲得快,他就记提纲,记不下的,画个圈,下课再问。同学问他:“你咋这么较真?”他说:“队里做活,一步不到,活儿就歪。读书也是一个理。”
有一次上制图课,老师让大家画一个简单的零件。他画完,老师拿起来看,说:“尺寸标得全,就是图面有点脏。”他点点头,回去,又重画了一遍。江小波看见了,说:“卫东,你这也太认真了。”
“画图跟编筐一个理。”陈卫东说,“筐边收不齐,筐就歪。图面画不净,看得人就容易看错。”
有一次,老师点名问他:“陈卫东,你说说,什么叫实践出真知?”
他站起来,想了想,说:“我以前在队里,编竹筐。光听人说,哪个篾子好,哪个篾子不好,记不住。自己劈了几根,上手编了几个,就知道了。这就叫,地里长出来的道理。”
老师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下课以后,老师把他叫住,问了一句不相干的:“听说你会修机器?”
“会修一点。”陈卫东说,“队里的脱粒机、手摇打谷机,坏了我修。”
“修得好?”
陈卫东说,“毛病在哪儿,拆开看看,多半能找着。”
老师看着他,说:“校办工厂有台钻床,坏了三年。你要是敢拆,去看看。”
陈卫东愣了一下,随即应道:“敢。拆坏了,我赔。”
老师笑了:“拆坏了不用赔。那台钻床,放着也是放着。你要是能拆开,修好,学校给你记一功。”
回宿舍的路上,陈卫东把这个话跟刘志坚说了。刘志坚放下手里的活:“钻床?那玩意儿我见过。你拆过?”
“没拆过。”陈卫东说,“可机器的道理差不多。皮带、轴、轴承,转不转了,不是这儿卡,就是那儿锈。”
“你就这么上去拆?”
“拆。”陈卫东说,“不动手,咋知道行不行?”
夜里,他坐在床上,把下午的笔记又翻了一遍。书上的字,和队里的活,在他看来,是一回事。
书讲的是道理,队里讲的是活计。道理懂了,活计才做得明白;活计做多了,道理才记得牢。
宿舍八个人,各有各的动静。刘志坚在缝袜子,郑大哥在窗台上晾新洗的袜子,庞铁柱躺在床上,翻着一本小说,翻得飞快。江小波趴在桌上,一个字一个字抄笔记,抄得慢,可抄得认真。
陈卫东看着这一屋子人,想,这些人,都是从各自的队里、厂里、山里来的。往后四年,他们要在同一间屋里,睡同一个屋顶下的觉。
他合上笔记本,想了想,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根竹片,握在手心里,握了一会儿。
窗台上,郑大哥的袜子还挂在那儿,被夜风吹得轻轻晃。
他躺下,心里盘算着:明天,先去看看那台钻床。
他翻了个身,对面铺上,刘志坚的呼噜声起来了,一长一短,像拉风箱。他听着那呼噜,反倒觉得踏实,慢慢合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