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七月十五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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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,鬼门开。
天还没亮,京城就下起了雨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帘子,把整座城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。苏府门口的灯笼被雨打湿了,火光昏黄,在风中摇摇晃晃,像两只快要熄灭的眼睛。周世安站在台阶上,手里捧着那几本账册,背挺得很直,但腿在发抖。他的伤还没好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“林姑爷,走吧。”
“你撑得住吗?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今天不去,我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。”
我扶着他走下台阶。赵小六撑着伞跑过来,给我们遮住。马车停在门口,车夫是老张头,在苏家干了十几年,从没出过差错。他看到周世安那副样子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默默掀开了车帘。
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。车轮碾过积水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周世安靠在我肩膀上,闭着眼,呼吸急促。他的手紧紧攥着账册,指节泛白,像是怕被人抢走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马蹄声。
“林姑爷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您说,我爹会原谅我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您爹?”
“我爹也是林家的账房。他干了三十年,林家没亏待过他。林家被抄家那天,他被打死了。我跑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跑了二十年,连他的坟都没去上过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被扔进了乱葬岗,也许被烧了。我找了他二十年,没找到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车厢里又安静了。
刑部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有看热闹的百姓,有闻风而来的官员,还有几个面生的人,穿着绸衫,站在角落里,冷眼看着这边。孟庆山的人。他们来得真快。赵小六的脸色变了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姑爷,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。今天是周世安的日子,别让血脏了他。”
赵小六松开了手,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些人的方向。
周世安睁开眼,看着刑部的匾额。那块匾额他二十年前看过,那时候他是逃犯,从后门跑出去的。今天,他从前门走进去。
“林姑爷,我进去了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这是林家的事,该我了了。”
他迈步走上台阶。腿还是软的,但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像踩在刀尖上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林姑爷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”
他笑了,转过身,走进了刑部的大门。
大堂上,王尚书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那几本账册,脸色铁青。旁边站着几个官员,都是刑部的,面色凝重。堂下跪着几个人,是涉案的官员,有的已经被抓了,有的是主动来投案的。
周世安跪在堂下,低着头,声音沙哑。“草民周世安,二十年前林家账房。林家被抄家时,草民私吞财物,潜逃至今。草民认罪。这些账本,记录了林家财物被私分的全过程。每一笔都有经手人、时间、地点。请大人明察。”
王尚书翻开账本,念了一个名字。“赵德芳,白银五万两,古玩字画三十件。”他的声音在堂上回荡,像钟声。又一个名字。“李公公,黄金三万两,玉器二十件。”又一个名字。“张国舅,白银八万两,宅院一座。”名字一个接一个,银子一笔接一笔。堂下跪着的官员脸色越来越白,有的低下了头,有的浑身发抖,有的瘫在了地上。
王尚书合上账本,看着堂下的官员。“你们还有什么话说?”
没人说话。王尚书拍了惊堂木。“来人,把这些人押下去,听候发落。”
差役冲上来,把那些官员押了下去。堂上安静下来,只有雨声,沙沙沙的,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。
周世安还跪在那里,低着头。“大人,草民也有罪。”
“你有罪,本官知道。但你主动投案,交出账本,有功。功过相抵,本官判你——”
“大人。”周世安抬起头,看着王尚书,“草民不要功。草民只求一个结果。林家的事,翻过来了吗?”
王尚书沉默了一下。“翻过来了。彻底翻过来了。”
周世安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给王尚书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出大堂。他的腿还是软的,背还是直的。雨还在下,他走进雨里,没有撑伞。雨水浇在他身上,他浑然不觉。
我站在刑部门口,看着他走出来。
“林姑爷,林家的事,了了。”
“了了。”
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乡。二十年前跑出来的地方,我该回去了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,“林姑爷,您保重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林姑爷,那块令牌,还在吗?”
“什么令牌?”
“林家的令牌。当年您爹给您的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——玄天佩。不是令牌,是玉佩。但我没有纠正他。他说的令牌,也许就是这块玉佩。他把它当成林家的信物,记了二十年。
“在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就好。您拿着它,林家的根就不会断。”
他走了。雨幕遮住了他的背影,很快,他就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。赵小六站在我旁边,撑着伞,眼眶红红的。
“姑爷,周先生去哪儿了?”
“回乡。”
“他还能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但他的账本留下了,他这个人会被人记住。够了。”
我转身回了苏府。
苏清鸢在月亮门显得昏黄而多余,但她没有放下。看到我,她笑了。
“林辰,事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周世安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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