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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灯火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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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月宴结束后的第五天,林辰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回到了六年前的柴房。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。他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那床薄得透光的破被子,手臂上全是淤青,额头的伤口还没结痂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小心。门缝里塞进来一个瓷瓶。他等脚步声远去,才起身去捡。瓷瓶上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别去前厅”。

他攥着那个瓷瓶,站在柴房门口,看着月光下的空荡荡的回廊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他想叫住那个背影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拼命追,但腿像灌了铅,怎么也迈不动。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他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“清鸢!”

他喊出了声,然后醒了。

苏清鸢坐在床边,手里抱着林念苏,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“做噩梦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梦到什么了?”

“梦到以前。柴房。你给我送药膏。”

苏清鸢愣了一下。“那是六年前的事了。你怎么忽然梦到这个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念苏满月了,心里高兴,梦里就回去了。”

苏清鸢把孩子放在床上,伸出手,摸了摸林辰的额头。“没发烧。做梦而已。”

林辰握住她的手。“清鸢,那瓶药膏,你还记得吗?”

“记得。金创药。我从账房支的银子。”

“你怕被人看到,所以半夜送来。”

“嗯。那时候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对你好。他们会说闲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坐起来,靠在床头上。“但我那时候就知道,你不是不在乎。你是不敢在乎。”

苏清鸢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面照得很柔和。林念苏在旁边翻了个身,小手挥舞了一下,像是在梦里抓什么东西。苏清鸢伸手握住那只小手,孩子的手指立刻抓住了她的食指,抓得很紧,像是怕她跑掉。

“林辰,你说念苏长大了,会像谁?”

“像他自己。”

“如果他什么都不像呢?”

“那就是像你。”

苏清鸢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暖。“你这个人,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
“不是好听。是实话。”

窗外,月亮西沉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天亮以后,赵小六来报账。他站在东厢房门口,手里拿着账本,脸上带着笑,眼睛却有些肿。

“姑爷,昨晚没睡好?”

“想事情。”

“想什么事情?”

“想以后的苏家。”

赵小六翻开账本,念了一长串数字。“铺子八十二间,织机三千二百台,匠人二千八百个,钱庄存款五百三十万两。草原上的订单每年二十万匹,南边的船队跑到了西洋。苏家,大靖第一。”

林辰听着那些数字,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。数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数字再大,人心散了,苏家就完了。人心不散,数字小点也没关系。

“赵小六,你在苏家干了六年,你觉得苏家最大的财富是什么?”

赵小六想了想。“银子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铺子?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是人。是你,是春兰,是福伯,是孙师傅,是每一个在苏家干活的人。没有他们,苏家什么都不是。”

赵小六的眼眶红了。“姑爷,您别这么说。没有您,我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
“不是。没有你们,我也什么都不是。”林辰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我一个人,从柴房里走出来,能走多远?走不远。是你们推着我走,我才能走到今天。”

赵小六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“姑爷,您今天怎么了?说话怪怪的。”

“没怎么。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。一转眼,念苏都满月了。再过几年,他该叫我爹了。”

“他现在就叫您爹。”

“那不算。他现在只会哭,还不会叫。”

赵小六笑了。林辰也笑了。笑完了,林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算盘,檀木的,珠子磨得发亮,边框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一勤天下无难事”。他把算盘递给赵小六。

“这把算盘,送给赵念苏。告诉他,这是苏家的规矩,以后传给他儿子。”

赵小六接过算盘,手在抖。“姑爷,这太贵重了——”

“不贵重。比银子值钱。”林辰看着他,“赵小六,你记住。苏家不只姓林,也姓赵。你守好了,传给念苏。念苏守好了,传给他儿子。一代一代,不能断。”

赵小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抱着算盘,给林辰鞠了一躬,转身跑了。跑到门口,被门槛绊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跑。春兰在院子里洗衣服,看到他那样,喊了一声:“你怎么了?被狗追了?”赵小六没回答,跑进了自己的屋子,关上了门。

春兰愣在那里,手里的棒槌举在半空。“这是怎么了?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下午,林辰去了福伯的小院。福伯正坐在藤椅上听戏,留声机里放着《空城计》,诸葛亮在唱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”。他闭着眼,手在扶手上打着拍子,听到脚步声,睁开眼,看到林辰,笑了。

“姑爷,您怎么来了?”

“来看看您。”

“看我做什么?我好着呢。”

林辰在福伯旁边坐下来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树叶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
“福伯,您在苏家干了多少年?”

“二十三年了。”

“二十三年,不短了。”

“不短。我看着您从柴房里走出来,看着苏家从一个小铺子变成大靖第一。够了。”

林辰看着福伯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眼睛浑浊了,耳朵背了,腿瘸了,但背还是挺得很直。

“福伯,您后悔吗?”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跟着我。后悔没回老家。后悔没娶妻生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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