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学堂里的天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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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念苏八岁那年,苏府的学堂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先生。
这位先生既不教四书五经,也不教诗词歌赋,他教的是一门谁也没听过的学问——洋文。周先生对此颇有微词,私下对林辰说:“林姑爷,洋人的文字,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,学了有什么用?”林辰没有解释,只是说:“周先生,您教孩子们圣贤书,是教他们做人。白先生教他们洋文,是教他们看世界。做人和看世界,不矛盾。”
白先生姓白,名字叫白明远,是安德森的翻译。他三十来岁,瘦高个,戴着一副铜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走路不紧不慢,像一杯温开水。他早年跟着一位西洋传教士学过洋文,后来又去南边的港口做了几年翻译,见过形形色色的洋人,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大靖人。他的洋文说不上多地道,但够用;他的汉语说不上多雅致,但清楚。
第一堂课,白先生走进学堂,站在讲台后面,环顾了一圈。学生不多:林念苏、赵铮、几个掌柜的孩子,还有从草原来的两个蒙古小王子——大的叫巴图,十一岁;小的叫乌兰巴托,八岁。巴图长得虎头虎脑,膀大腰圆,比赵铮还壮实;乌兰巴托瘦小,像只机灵的猴子,眼珠子滴溜溜转。
“同学们好,我姓白,从今天起教你们洋文。洋文不难学,只要肯下功夫。”白先生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母,歪歪扭扭,像蚯蚓,像蝌蚪,又像小孩子随手画的符。“今天先学这五个字母。跟我念——”
林念苏学洋文学得最快。他似乎天生对语言敏感,白先生教一遍,他就能记住;教两遍,他就能写;教三遍,他就能读。三天下来,二十六个字母全记住了,发音虽然还有点生硬,但已经有模有样了。白先生惊讶地说:“林念苏,你以前学过洋文?”
“没有。就是觉得洋文字母像画,记起来不难。”
赵铮学得最慢。一个星期过去了,他还记不全二十六个字母,不是把“b”和“d”搞混,就是把“p”和“q”弄反。他急得直捶桌子,拳头砸在桌面上,震得笔墨纸砚跳了起来。林念苏坐在旁边,小声说:“赵铮哥,你别急。你打仗厉害,学洋文慢一点有什么关系?”
赵铮瞪了他一眼。“打仗厉害有什么用?洋人来了,你总不能跟他说‘打’吧?”
林念苏想了想,觉得赵铮说得有道理,但他不想打击赵铮的信心,于是说:“能。你说‘fight’,他就懂了。”
赵铮愣了一下。“‘fight’是什么?”
“‘fight’就是打。洋话里的打。”
赵铮盯着林念苏看了两秒钟,低下头,继续跟洋文字母死磕。
武课上,赵铮无人能敌。老将军韩师傅教的马步、长拳、杀招,他一学就会,一会就精。巴图不服气,要跟他比摔跤,赵铮一招就把巴图撂倒在地。巴图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冲赵铮竖起大拇指。“你厉害!”
“你也厉害。你只是没练过。”
“以后你教我?”
“行。”
文课上,赵铮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。周先生出的策论题目,别人写两三页,他半页就写完了。不是他不想写,是他实在写不出来。他知道打仗要知己知彼,但让他写“知彼”的道理,他的笔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墨水一滴一滴往下滴,字却一个也写不出来。
陈怀远从边关寄来一封信,信中说:“赵铮,读书不是让你当秀才,是让你明事理。兵法读透了,仗就能打赢一半。另一半,靠的是胆量和运气。”赵铮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,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,跟之前几封信放在一起。他不再跟别人比文采,但每天早起半个时辰,把兵书拿出来读,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去问林念苏,林念苏不认识就去问白先生。
白先生教洋文之余,也教赵铮认字。他发现赵铮不笨,只是学东西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从字开始学,他得从意开始学。告诉他这个字是什么意思,他就能记住;不告诉他意思,光让他死记硬背,他转头就忘。
“赵铮,这个字是‘战’,战斗的战。你看,左边是‘占’,右边是‘戈’,戈是兵器。占戈为战,打仗的意思。”
赵铮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,把它刻进了脑子里。从此再也没有忘过。
林念苏不但洋文学得快,还成了白先生的得力助手。安德森来苏府吃饭的时候,他主动当翻译,把安德森的话翻给林辰听,又把林辰的话翻给安德森听。安德森高兴得胡子都翘了起来,用洋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,林念苏一边听一边点头,转过头对林辰说:“爹,安德森先生说,长风号的龙骨已经铺好了,明年春天就能下水。”
林辰看着儿子,没有说话。
“他还说,苏家是他的好朋友,好朋友要互相帮忙。”
“你告诉他,苏家记住了。”
林念苏把话翻过去,安德森竖起了大拇指。“林姑爷,您儿子,将来必成大器!”
林辰笑着摇了摇头。“他还小,路还长。”
苏清鸢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眶红了。她对春兰说:“念苏像他爹,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了。”春兰端着一盘水果,探头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“像。尤其是说话的样子,跟姑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林念苏的学习不止洋文和翻译。林辰开始教他看账本了。不是看流水账,是看总账——各分号的利润和亏损、成本控制、市场变化、银子的流向。账本很厚,数字密密麻麻,林念苏看得头昏眼花,但硬着头皮往下看。
“爹,这间铺子为什么亏了?”他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因为掌柜进了次货,客人不买账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进好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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