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醉仙楼的酒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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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仙楼坐落在长宁街中段,三层楼阁,飞檐翘角,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,像是在嘲笑来来往往的行人。宋景川包下整个二楼,不是因为钱多烧得慌,而是要让那些旧部知道,宋家的少爷还能在这京城最有排场的酒楼里做东。
二楼临街的窗户半敞着,秋风吹进来,裹着长宁街上的烟火气。宋景川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壶明前龙井,茶汤清亮,映着头顶的灯光。他没喝,手指搭在桌沿上,轻轻敲着,节奏不紧不慢,像在盘算着什么。
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少。宋明远的旧部,散的散,躲的躲,肯露面的不过七八个。他们三三两两落座,有的喝茶,有的抽烟,有的盯着桌面发呆。桌上的菜已经摆齐了,碗碟整齐,筷子雪白,热气袅袅升起,混着酒香在屋子里弥漫。可没人动筷子,也没人主动开口。气氛沉闷得像深秋的阴天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刘德茂坐在宋景川左手边。他今天换了新衣裳,藏青色的绸衫,领口袖口熨得笔挺,头发抹了老伴的桂花油,闻起来甜丝丝的。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藏在桌子底下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他怕别人看出来他怕了,更怕自己看出来。
宋景川站起来,端起酒杯,环顾四周。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不快不慢,像是在清点家当。“各位叔叔,我爹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他不在了,宋家的担子落在我肩上。我不比他有本事,但我比他年轻,比他扛得住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几分,“今天请各位来,是想请各位叔叔帮我一把。宋家到了这个地步,只有各位叔叔能帮我了。你们不帮我,我就真的没办法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孙德胜低着头,盯着面前的酒杯。杯中是二十年的女儿红,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头顶的灯光,晃得人眼晕。他伸手摸了摸杯沿,又缩了回去。他在宋明远手下管了十五年的船队,从码头苦力做起,一步步爬到总管的位置,靠的不是关系,是真本事。宋明远倒台后,他在家闲了一年,天天晒太阳,晒得骨头都软了。宋景川派人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蹲在门口剥蒜,蒜皮飞了一地,老伴在屋里骂他剥得太慢。
“孙叔,您在海运上摸爬滚打半辈子,苏家的船队走南洋、跑西洋,绕不开码头。我要您帮我盯着他们的船,什么时候靠岸,什么时候离港,装的什么货,拉到哪里去,我要一清二楚。”
孙德胜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液入喉,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他放下酒杯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“少爷,我老了。码头上那些事,年轻人比我熟。您找别人吧。”
“您熟悉的人脉,年轻人没有。您知道的门道,年轻人不懂。您坐在家里,动动嘴皮子,自然有人替您跑腿。”宋景川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“孙叔,您帮我这一回,您儿子在西洋的生意,宋家帮他稳住。他欠的债,宋家替他还。”
孙德胜的手指停住了。他儿子在西洋开了一间海运代理公司,生意不大,勉强糊口。去年借了一笔钱,利滚利,欠了一屁股债。银行催了三次,再还不上就要收铺子。他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却不敢告诉老伴。他不想来,但不能不来。宋景川手里有账册,账册上有他的名字,有他经手的那些数字。数字不大,但够他坐几年牢。
“好。我替您盯着。”他放下酒杯,声音闷闷的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,擦了擦嘴角,手帕上沾了一点酒渍。
第二个开口的是赵德茂,宋明远手下的仓库总管,五十出头,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。他在西洋管了十几年的仓库,知道每一批货怎么进、怎么出、怎么藏。宋明远倒台后,他回了老家,种了半年地,手上磨出了茧子,脸晒成了酱紫色。宋景川派人把他从乡下接回来的时候,他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子被风一吹,差点烧了裤腿。
“赵叔,苏家的货在西洋靠岸,需要仓库。您帮我盯着他们的仓库,进了多少,出了多少,剩了多少,我要知道。”
赵德茂沉默了很久。旱烟袋搁在桌边,没人抽,烟灰掉在桌布上,烫出一个小洞,边缘卷曲发黑。他盯着那个小洞看了几秒,抬起头。“少爷,我老了,记性不好了。”
“您记性不好,但您手下有记性好的人。您指挥,他们干。”
赵德茂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涩得很,像是泡过夜的茶叶。他没有再争辩,点了点头,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磕在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,一个接一个,有的点头,有的叹气,有的不说话。没有人拍桌子,没有人摔杯子。他们都老了,跑不动了,也打不动了。宋景川要他们做什么,他们就做什么。
刘德茂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,掌心的汗把指甲染得发亮。他手里那本账册,正本在宋景川那里,副本在他枕头符,副本是他的护身符。他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散席的时候,外面下起了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瓦檐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刘德茂最后一个下楼,站在醉仙楼门口的屋檐下,望着街上的雨幕发呆。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,水花四溅。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撑着油纸伞的身影匆匆走过,看不清脸。
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。车帘是深蓝色的,布料厚实,看不出里面坐着谁。赶车的把式戴着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车帘掀开,露出那个穿月白色长裙的女人的脸。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尊瓷娃娃。
“刘掌柜,秦老板请您上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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