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账册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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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明远咳了三天,咳出的血染红了三条帕子。
春兰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,他正靠在床头,手里攥着笔,面前的纸上只写了半行字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蜡黄的脸上挤出一点笑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:“春兰,又麻烦你了。”
“先生说的什么话。”春兰把药碗放在床头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眉头皱成一团,“烧还没退。您先把药喝了。”
白明远端起药碗,皱着眉头一饮而尽。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他强忍着没有咳出来,等那股腥甜的味道压下去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春兰接过空碗,看着桌上的纸,上面写着“宋明远在西洋期间,与当地商人勾结,将林家财产转移至——”字迹歪歪扭扭,最后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。她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很快忍住了。
“先生,您歇一歇吧。书的事不急。”
“不行。”白明远摇了摇头,声音不大但很坚定,“宋景川进京了。这本书得赶在他动手之前写完。宋明远那二十年犯下的罪,不能让他儿子一笔勾销。”
春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出来。她伺候白明远快一年了,知道这个人的脾气——看着文弱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
安娜这时候推门进来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嫁进苏家快两年了,她的大靖话说得已经很地道,连走路姿态都变了,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大步流星。
“春兰姐,粥好了,您先去忙吧,这儿我来。”
春兰点点头,端着空碗出去了。
安娜把粥放在床头,在白明远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他的脸色,眼眶红了一圈。白明远今年才五十二,但看起来像是六十多岁的人。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两鬓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不少。
“白先生,您这样下去不行的。”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念苏说了,让您先养病,书的事可以放一放。”
白明远摆了摆手:“安娜姑娘,你不懂。这本书不只是写宋明远的罪,更是写给大靖百姓看的。宋明远吞了林家的财产逃往西洋,二十年逍遥法外,回国之后还想东山再起。这些事情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安娜咬了咬嘴唇,没有说话。
她嫁进苏家快两年了,从最开始连“你好”都说不利索,到现在能跟人正常聊天,能看懂账本,能写简单的书信。她见过林念苏为苏家生意操心的样子,见过白明远熬夜写书咳血的样子,见过赵小六深更半夜还在外面奔波的样子。
她知道苏家不容易。
但她更知道白明远再这样熬下去,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。
白明远又咳了两声,用手帕捂着嘴。等咳嗽停下来,他看了一眼手帕,上面又多了一摊新鲜的红色。他把手帕叠好塞进袖子里,没有让安娜看见。
“安娜姑娘,麻烦你把桌上的纸拿过来。”
安娜站起来,把桌上的纸拿过来递给白明远。白明远接过来看了看,叹了口气,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。
“写不下去了。手抖得厉害,字都写不稳。”
安娜看着地上那个纸团,又看了看白明远颤抖的手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“白先生,”她蹲下来,仰头看着白明远,“您口述,我来写。”
白明远愣了一下,看着安娜。
“你?”
“我学过大靖的字。写得不好,但能认。”安娜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您说,我写。您歇着,我累不着。”
白明远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安娜的眼睛,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,只有认真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白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你试试。”
安娜在书案前坐下,拿起笔,蘸了墨,铺好纸。她的手有些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紧张。她学写大靖的字才一年半,虽然赵小六说她进步很快,但离“代笔”还差得远。
白明远看着她握笔的姿势,忽然说了一句:“拇指再往上挪半寸。”
安娜愣了一下,照做了。
“食指和中指再分开一点。对,就这样。你握笔太紧了,放松。笔不是刀,不用攥那么紧。”
安娜一一照做,握笔的姿势果然舒服了很多。
“好,开始吧。”白明远闭着眼睛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过了片刻,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说一句,你写一句。不懂的字你画个圈,我回头教你。”
“宋明远在西洋期间,与当地商人弗朗西斯科合作——”
安娜的笔顿了一下。
弗朗西斯科。
那是她父亲的名字。
白明远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,继续往下说:“——将林家财产通过海上贸易转移至西洋各大钱庄。弗朗西斯科表面上是合作伙伴,实则为宋明远洗钱的工具。这笔财产总计约一百二十万两白银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安娜咬了咬嘴唇,低下头,继续写。
她写到“弗朗西斯科”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笔画歪了一笔,但她没有停,继续往下写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经常不在家。母亲说父亲在做生意,很忙。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,父亲做的生意,有一半是帮别人洗钱。
她恨过父亲,也恨过自己为什么生在这样的家庭。
但嫁进苏家之后,她慢慢明白了一件事:人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,但可以选择自己走什么样的路。
“写好了?”白明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写、写好了。”安娜把纸拿起来,递给白明远。
白明远接过来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字虽然不太好看,但能认。比我预想的好。”他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几处,“这个地方,‘合作’的‘合’,人字头写得太宽了。这个地方,‘万两’的‘两’,里面两个‘人’字写得太挤了。下次注意。”
安娜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继续。”白明远又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他说得更长:“宋明远回国之后,以东方明珠公司为幌子,继续从事不法经营活动。他与江南织造局官员勾结,以次充好,中饱私囊。仅去年一年,东方明珠公司通过偷税漏税、以次充好、虚报出口等手段,非法获利超过三十万两。这三十万两中,有十二万两流入了江南织造局官员的口袋,八万两用于打通关节,剩下的十万两——”
白明远停了下来,睁开眼睛,想了想,说:“剩下的十万两,一部分用于维持东方明珠公司的日常运营,另一部分存在京城的几家钱庄里,以备不时之需。宋景川进京之后,已经从钱庄里提取了五万两。”
安娜埋头写,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白明远说的有些字她不会写,就按他说的画个圈。一张纸写满了,又换一张。
写到第五张的时候,她的手已经开始酸了。
白明远看出来她的吃力,说:“歇一会儿吧。”
安娜放下笔,甩了甩手腕。白明远看着她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比你公公强。”
安娜愣了一下:“我公公?”
“林辰。你丈夫的父亲。”白明远靠在床头,语气平淡,“当年他学写字,写了三个月还写得像狗爬。你学了一年半就能代笔了,比他强多了。”
安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她嫁进苏家快两年了,对林辰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。林念苏从不提他父亲,苏家上下也都不提。她只知道林辰是苏家的上门女婿,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走了,留下苏清鸢一个人拉扯林念苏长大。
“白先生,林辰他——”
“不说他了。”白明远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,“继续写。”
安娜没有再问,拿起笔,铺好纸。
白明远又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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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府东厢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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