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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7章 账册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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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念苏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。这是他让赵小六从账房拿来的,上面记录着苏家在江南所有的生意往来。

赵小六站在书案前面,低声道:“少爷,织坊那边有动静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孙宝山这几天不对劲。”赵小六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以前他每天下午都要去前门大街喝两盅,但这三天他哪儿都没去,下了工就回家,连门都不出。而且——”

赵小六顿了顿,看了林念苏一眼。

“而且什么?”

“我让人查过他的账。他最近欠了一大笔赌债。”

林念苏翻账簿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赵小六一眼:“多少?”

“五千两。”

五千两。

这个数字不算太大,但也不小。一个织坊管事月薪八两,加上年底分红,一年撑死一百五十两。五千两,不吃不喝要三十多年才能还清。

“他哪来的胆子欠这么多?”

赵小六摇了摇头:“不清楚。但有人在赌坊看见他跟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过话。那人戴金边眼镜,三十二三岁的样子,中等身材,说话带着西洋腔。”

林念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戴金边眼镜,穿黑衣服,三十二三岁,西洋腔。

宋景川。

宋明远的长子。比弟弟宋景行大五岁,三十二岁。这个人不像他父亲那样张扬跋扈,反而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。林念苏没见过他,但从秦牧之送来的情报里,对这个人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——比宋明远聪明,比宋明远冷静,也比宋明远危险。

“孙宝山在织坊干了多久了?”林念苏问。

“十五年。从他爹那一辈就在苏家干。他爹是织工,他十二岁进织坊当学徒,二十岁当上织工,二十七岁升了管事,到现在整整十五年。”

“十五年的老人,能被五千两收买?”

赵小六沉默了一下,说:“少爷,人有的时候不是被银子收买的,是被债逼的。五千两的债,对咱们来说是小数,对他来说是座翻不过去的山。宋景川替他还了债,他欠的不是银子,是命。”

林念苏没有说话。

赵小六说的对。

他想起小时候在柴房里躲着的那些日子,想起母亲一个人撑着苏家的样子。人穷的时候,什么尊严都没有。五千两银子,对一个每月赚八两的管事来说,足以让他放弃所有的原则。

“盯着他。”林念苏的手指在账簿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别打草惊蛇。他要动手,一定会在织机上做手脚。你派人盯紧织坊,每一台织机都要检查,每一次换班都要清点。”

赵小六点头:“已经安排下去了。我让账房的老张专门负责盯织坊,老张在苏家干了二十年,信得过。”

林念苏又翻了两页账簿,忽然问了一句:“刘德茂那边呢?”

赵小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了过去:“秦牧之让人送来的。说是刘德茂已经把账册正本交给了宋景川,但他手里还有一本副本,藏在老家。”

林念苏接过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秦牧之的笔迹:“刘德茂藏副本于老家,其子刘文轩在西洋,已安排。”

林念苏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秦牧之这个人,他看不透。

四十来岁,穿月白色长衫,从不穿黑色,说是嫌黑色晦气。西洋回来的投资人,手里有银子,有人脉,有自己的情报网络。他跟苏家合作,帮苏家开拓江南市场,帮苏家打探宋景川的消息,看起来处处为苏家着想。

但林念苏总觉得,这个人有自己的算盘。

“秦牧之那边,你也派人盯着。”林念苏把纸条凑近油灯,烧成灰烬,“他帮苏家是真的,但帮苏家帮到什么程度,得我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
赵小六应了一声,又问:“少爷,刘德茂的账册副本,要不要想办法拿到手?”

“要。但不是现在。”林念苏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睛,“刘德茂现在夹在宋景川和秦牧之之间,日子不好过。你找个机会接触他,告诉他,苏家保他平安。但他手里的账册副本,得交出来。”

“他要是不交呢?”

“他会交的。”林念苏睁开眼,语气很平静,“他在宋景川那边是棋子,在秦牧之那边也是棋子。来苏家,至少能做个人。”

赵小六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林念苏叫住他,“赵铮那边有消息吗?”

赵小六转过身来,摇了摇头:“南洋路途遥远,上一次来信还是两个月前,说是军中无事,一切安好。”

林念苏的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
赵小六看着林念苏的表情,心里叹了口气。他是看着林念苏长大的,从那个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的小孩,到如今坐在书房里运筹帷幄的苏家当家人,中间走过了多少路,他比谁都清楚。

而赵铮,是那条路上最重要的一个人。

赵小六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出了书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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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只剩下林念苏一个人。
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。林念苏低头看着桌上的账簿,数字在眼前模糊了一下,又清晰起来。

他想起外公苏谦去世那天,他才八岁。

外公躺在病床上,拉着他的手说:“念苏,苏家的担子,迟早要落到你肩上。你娘不容易,你要帮衬她。”

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担子”。

后来他懂了。

十岁,母亲苏清鸢开始让他跟着账房学算账。

十二岁,母亲让他跟着管事学看货。

十三岁,母亲让他一个人去江南巡视生意。

十五岁,他娶了安娜,正式接手苏家的生意。

两年过去了,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,变成了苏家上下都服气的当家人。

但他有时候还是会觉得累。
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
宋明远倒了,宋景川来了。

宋景川倒了,还会有谁来?

他不知道。

林念苏收回思绪,合上账簿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若有若无。月亮挂在天上,不算太圆,但很亮。月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
他想起赵铮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安静的夜晚。

不,不对。赵铮走的那天是白天。

林念苏摇了摇头,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。他转身回到书案前,拿起账簿,继续往下看。

他不能停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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