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归去来(1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晨光从枯松岭的东边漫过来,像一盆泼翻的金水,顺着山脊往下淌,淌过焦黑的树干,淌过翠绿的新枝,淌过满山的碎石和荆棘,最后淌到云松脚边。
他站在秘境出口外的一块巨石上,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枯叶,头顶是被晨光照亮的云层。山风从岭下吹上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不是冷,是衣服太破了。
他那件麻布衣本来就有七八个补丁,经过秘境里这一番折腾,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。右肩的袖子被癞皮鬣狗撕掉了一大块,胸口被灵火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,后背被岩壁磨得稀烂,下摆更是碎成了一条一条的布条,风一吹就飘起来,活像一面破旗。
脚上的草鞋早就没了。左脚那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,右脚那只在爬绝顶峰的时候就被岩石磨断了。他现在光着两只脚站在枯松岭上,脚底板磨得通红,但居然没有破皮——九炼之后,他的皮肉比以前结实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云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看了看脚下的碎石和荆棘,犹豫了一下,还是踩了上去。
不疼。
脚底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牛皮,碎石硌在上面只有一种钝钝的感觉,不像以前那样尖锐刺骨。他又试了试踩荆棘,脚掌刚踩上去的时候有一丝刺痛,但很快就被皮肤下那层薄薄的灵气抵消了。
九炼之后,灵气已经遍布他全身的血肉。虽然还没有开辟灵脉,无法将灵气外放使用,但灵气的被动效果已经体现出来了——他的身体更强了,皮肤更韧了,力量更大了,对疼痛的忍耐力也更强了。
云松试着握了握拳头,骨节咔咔作响。他找了身边一块脑袋大的石头,右手握拳,一拳砸了下去。
“砰——”
石头裂了。
不是碎成粉末,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像被斧头劈了一下。裂缝从石头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,把石头分成了两半。
云松看着自己的拳头,拳头上有几道红印,但皮没破,骨头也不疼。
他想起一个月前,他在半山腰杀那头癞皮鬣狗的时候,用石头砸它的脑袋,石头弹开了,它的皮都没破。如果那时候他有现在的力量,一拳就能把那头癞皮鬣狗的头骨打碎。
但云松没有高兴太久。
他知道,这只是炼体的效果。他现在的身体素质,大概相当于引气境中期的修士。引气境是修仙的第一个大境界,分为初期、中期、后期、圆满四个小阶段。他现在的身体强度,勉强够到了引气中期的门槛。但他的灵气水平远远达不到引气中期——他甚至连灵脉都没有,体内的灵气只能被动地存在于血肉中,无法主动运用。
换句话说,他有一副引气中期的身体,但只有凡人中期的灵气。
这就是杂灵根的尴尬。身体和灵气永远不同步,永远是瘸腿走路,永远比别人慢半拍。
云松把拳头从石头上收回来,拍了拍手上的石屑,转身往山下走。
他该回家了。
下山的路比他预想的要容易得多。
九炼之后,他的身体轻盈了许多,脚力也强了许多。以前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的陡坡,现在他可以小跑着下去;以前需要小心翼翼绕过去的荆棘丛,现在他可以大步流星地踩过去。荆棘的刺扎在他的小腿上,只有一丝微微的刺痛,连皮都扎不破。
他跑得很快,快到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快到路两边的枯松嗖嗖地往后倒。
不到半个时辰,他就从绝顶峰跑到了半山腰。
这里是他杀那头癞皮鬣狗的地方。
云松放慢脚步,在癞皮鬣狗死的那棵枯松下停下来。一个月过去了,癞皮鬣狗的尸体已经被山里的野兽啃得只剩一堆骨头,白森森的,散落在枯松的根部。那把他用过的劈柴斧还嵌在癞皮鬣狗的后腿骨上,斧刃卡在骨头缝里,拔不出来。
云松蹲下来,握住斧柄,用力一拔。
斧刃从骨头缝里滑出来,带着一丝干涸的骨髓。他看了看斧刃——本来崩了三个缺口,现在又多了两个,一共五个缺口。斧柄也裂了,用不了几次就会断。
但他还是把斧头别回了腰间。
这是老樵夫留给他的东西,不能丢。
云松站起身,继续往山下走。
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他看到了白雾村的炊烟。
几缕灰白色的烟从村子的方向升起来,在晨光中慢慢飘散。烟很淡,但云松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站在半山腰的一块石头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他住了十四年的小村子,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,看着那些被晨雾笼罩的菜地和稻田。
十四年了。
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村子。以前他都是仰着头看——看村口的老槐树,看仙师们的测灵石,看那些比他高出一头的孩子们的笑脸。现在他站在高处,低头看,才发现那个村子那么小,小得像一个蚁穴。
云松在那块石头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白雾村的早晨很安静。
村东头的王婶在院子里喂鸡,村西头的李大爷蹲在门口抽旱烟,村长家的孙子在巷子里追着一只黄狗跑。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,仿佛云松离开的这一个月,在这个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“哟,那不是云松吗?”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巷子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,看着那个从岭上走下来的少年。
他还是那么瘦,还是那么黑,还是穿着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麻布衣,光着脚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糊满了泥巴和血痂。但他的眼睛变了。以前他的眼睛虽然也亮,但那种亮是暗的、沉的、像被压在水底的火。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火浮上来了,亮得像两颗星星,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这娃儿在岭上待了一个月?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不是说被妖兽吃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你看他那样子,在岭上不知道遭了多少罪。”
“遭罪?他本来就那样,哪个月不是灰头土脸的?”
云松从人群中走过,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。
不是他傲,是他知道这些人不需要他的招呼。在他们眼里,他永远是那个孤儿,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崽,那个被仙师判定为“废物中的废物”的笑话。他打不打招呼,他们都不会多看他一眼。
他走到村东头自己的土坯房前,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灶台冷清,锅碗落灰,床上铺的干草被老鼠啃了一半,墙角结满了蛛网。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光斑。
云松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他住了十四年的屋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劈柴斧,开始打扫。
他把灶台上的灰擦了,把锅碗洗了,把床上的干草换了新的,把墙角的蛛网扫了。他把屋顶的破洞用茅草堵上了,把门上的裂缝用木条钉上了,把窗户纸重新糊了一遍。
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,没有抱怨,没有叹气,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。他像一个精密的工匠,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工作。
等他把屋子收拾干净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
云松站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的太阳,忽然觉得肚子饿了。
他这才想起来,他在秘境里已经一个多月没吃东西了。第一炼和第二炼的时候,他靠着怀里的癞皮鬣狗肉撑了二十多天;第三炼之后,他就再也没吃过东西。后面的六炼,他是怎么撑过来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云松摸了摸肚子,肚子瘪得像一张纸,胃里空荡荡的,但没有饿的感觉。不是不饿,是饿过头了,身体已经放弃了发出饥饿信号。
他走进厨房,翻了翻米缸——空的。面缸——空的。菜坛子——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云松苦笑了一下。
十四年了,他家从来就没有不空的时候。
他转身走出厨房,拿起墙角的劈柴斧,出了门。
白雾村的人看到云松拿着斧头往岭上走,都以为他又要去砍柴。没有人多问,也没有人多看。一个孤儿去砍柴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但云松不是去砍柴。
他去了癞皮鬣狗死的那里。
那头癞皮鬣狗的尸体已经被野兽啃得只剩骨头了,但它的骨头是好东西。一阶妖兽的骨头,拿到镇上能卖钱。它的獠牙虽然被他拔了四颗,但还有十几颗小的,也能卖钱。它的爪子、它的尾骨、它的脊椎,都能卖钱。
云松把癞皮鬣狗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捡起来,用藤蔓捆好,背在背上。骨头很沉,但他现在背起来不费什么力气。他又在岭上转了转,采了一些草药,打了两只野兔,然后下山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云松把野兔剥了皮,炖了一锅肉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,野兔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,香味飘出去老远。隔壁的王婶闻到香味,探头看了一眼,嘀咕了一句“这穷崽哪来的肉”,又把头缩回去了。
云松没有理她。
他吃了两碗肉,喝了一碗汤,把剩下的肉用盐腌了,挂在屋檐下风干。
然后他关上门,盘腿坐在床上,开始修炼。
他不敢耽误。
枯松子说过,九炼只是筑基,开脉才是真正的开始。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开辟灵脉,将血肉中的灵气引入经脉,才能算真正踏入修仙之门。
云松闭上眼睛,将神念沉入身体。
他能清楚地感觉到,灵气遍布他全身的每一寸血肉,像一张细密的网,从头顶的百会穴一直延伸到脚底的涌泉穴。灵气很安静,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。但云松知道,它们只是在等,等他的经脉被打开,等它们可以流入的地方。
他按照《枯木逢春诀》第九卷的法门,开始引导灵气冲击经脉。
经脉是人体内灵气运行的通道,从出生时就有,但随着年龄增长,大部分经脉会逐渐堵塞、萎缩、甚至消失。普通人的经脉在八岁之前如果不引气入体,就会彻底堵塞,再也无法打通。修士之所以能修仙,就是因为在八岁之前打通了经脉,让灵气在体内形成了循环。
云松十四岁了。
他的经脉已经堵塞了十四年。
云松将神念沉入丹田,找到了一条最粗的经脉——任脉。任脉是人体最重要的经脉之一,从会阴出发,经过丹田、膻中、咽喉,一直通到嘴唇下方的承浆穴。任脉打通了,灵气才能在躯干中自由运行。
他将丹田附近的灵气一点一点地汇聚起来,像把散落在四处的蚂蚁一只一只地召集起来,组成一支军队。灵气很听话,它们从血肉中钻出来,汇聚到丹田,在丹田中形成一个绿豆大的气旋。气旋很小,很弱,但它在转,在一点点地变大,一点点地变强。
云松用神念推动气旋,让它沿着任脉的方向往上走。
气旋碰到任脉入口的一瞬间,云松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辆马车撞了。
任脉的入口被一层厚厚的、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堵死了。那不是石头,是十四年来堆积在经脉中的杂质、死气、和人体自然产生的废物。它们像水泥一样堵在任脉的入口,把经脉封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灵气都挤不进去。
云松用气旋去撞那层堵塞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气旋撞在堵塞物上,像鸡蛋碰石头,每一次撞击都让云松感觉自己的丹田要被震碎了。那种疼不是皮肉的疼,不是骨骼的疼,而是更深、更隐秘、更让人无法忍受的疼——像有人拿一根针,从丹田里往外扎,一下一下地扎,每一针都扎在最敏感、最脆弱的地方。
云松咬紧牙关,没有停。
十下。
二十下。
三十下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