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相克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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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莫老先生?”云松走过去,“您不是去外地看病了吗?”
莫老先生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小眼睛在晨光下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石子。
“回来了。”莫老先生把白子放在棋盘上,站起身来,“病人死了。没救回来。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,药石无效,针石无功。白跑一趟。”
云松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生死有命,不是每一次出诊都能把人救回来。”莫老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云松,“这是新的针。上次那套太旧了,扎木头还行,扎活人不够锋利。这套是新打的,钢口好,你试试。”
云松接过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排银针,长短粗细各不相同。最长的有六寸,细如发丝;最短的只有一寸半,粗如缝衣针。银针在晨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排整齐的士兵。针尖打磨得极细极锐,对着阳光看,针尖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亮点,那是光透过针尖时产生的衍射。
“谢谢莫老先生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周掌柜,是他出的钱。”莫老先生转过身,沿着山路往镇上走,“走,今天教你‘透天凉’。上次教了‘烧山火’,这次教‘透天凉’。一补一泻,一热一凉,学会了,针灸就入门了。”
云松跟在莫老先生身后,沿着山路往青石镇走。莫老先生走得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阳光照到的地方。他学着莫老先生的走法,一步一步跟着,不急不躁。
到济世堂的时候,周掌柜正在给一个病人诊脉。病人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双手冰凉,手指尖的颜色发青,像冬天被冻坏了的萝卜。周掌柜诊完脉,让云松也诊一下。云松把三根手指搭在女子的寸口上。
脉沉细欲绝,一息不到四至。手足厥冷,舌淡苔白。
“当归四逆汤。”云松说,“当归、桂枝、白芍、细辛、通草、甘草、大枣。血虚寒凝,手足厥寒。”
周掌柜点了点头,让云松开方。云松写完方子,递给周掌柜。周掌柜看了一遍,把细辛的用量从一钱改成了半钱。
“细辛不过钱,过钱命相连。上面那句话你说对了,但用量不对。病人是年轻女子,体瘦,血虚,细辛用一钱会伤阴。半钱够了,多了反而不好。”周掌柜把改好的方子递给病人,“去抓药吧。”
病人拿着方子走了。
周掌柜摘下老花镜,看着云松。“你进步很快。但快了容易飘。你得记住,治病救人和修炼不一样。修炼走错了可以重来,治病救人是命,走错了就没有第二次机会。”
云松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下午,莫老先生在后院教他“透天凉”。
“透天凉是泻法,和烧山火相反。”莫老先生从布包里抽出一根银针,捏在指尖,“先深后浅,紧提慢按。针扎进地部——地部是最深的一层——转六下,得气;然后提到人部——人部是天部和地部中间——转六下,得气;然后提到天部——天部是皮下最浅的一层——转六下,得气。然后慢慢按针,按到地部,停一下,再重复。一退三进,六转三按。病人会感觉到针下有凉气上升。”
莫老先生的手指在针上轻轻捻转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抚摸一朵花。他的手指枯瘦如柴,骨节突出,但捻针的时候,那些枯瘦的手指变得灵活得像水里的游鱼,上、下、左、右、前、后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云松接过去,对着铜人手臂上的曲池穴开始练习。天部——转六下——按到人部——转六下——按到地部——转六下——慢慢提针到天部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他的手指从僵硬变得灵活,从灵活变得自如,从自如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练到傍晚的时候,莫老先生说了一句“可以了”,然后收起银针,背上手,走了。
云松站在后院,看着莫老先生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站了很久。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像一棵老松树,树干已经弯了,枝叶已经稀了,但根还扎在土里,风吹不倒,雨打不垮。
夕阳从西边的屋顶上漫过来,把整个后院染成了金红色。云松把手里的银针擦了擦,放回布包,然后背起药箱,走到前厅。
周掌柜正在往药柜里添药材,头也没抬。“今天早点回去,天冷了,路不好走。”
云松应了一声,把药箱放好,走出济世堂。
青石镇的东街上人来人往。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收摊,卖豆腐的婆娘正在刷木桶,卖菜的农妇正在把剩下的青菜一把一把地捆起来。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铺成的街上,整个镇子像一个被镀了金的古董。
云松在包子铺买了两个菜包子,站在街边吃了。然后他走出镇口,走上回村的山路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,他又看到了一个人。
不是钱通,不是莫老先生,不是周掌柜,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那人站在路中间,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,腰间挂着一块白玉牌,面容俊朗,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阴郁。他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,簪头上刻着一个“玄”字。
玄天宗的人。
云松停下脚步,右手握住了腰间的斧柄。
那人看着他,目光平静,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。那种平静让云松更紧张,因为它不真实。周瑾笑呵呵地看着他,但笑是假的;周玄阴森森地看着他,但阴森是真的;这个人不笑也不阴森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、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你是云松?”那人问。
“是。”
“我叫赵恒。玄天宗内门弟子,筑基境后期。”那人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周瑾让我来给你带句话——三个月期限已到,玄天宗内门几位长老想见你。”
云松的手指在斧柄上收紧。“不见。”
赵恒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。他似乎早就知道云松会这样回答。
“周瑾让我告诉你,不是去见长老,是去见他。他在玄天宗外门等你,有话要跟你说。去不去,你自己决定。他不勉强你。”赵恒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放在路边的石头上,“这是玄天宗的客卿令牌,持此令牌可自由进出玄天宗。你若去,拿着令牌,守门弟子不会拦你。你若不去,令牌留在那里,自会有弟子来收。”
赵恒转身走了,没有多说一句话。
云松站在路中间,看着石头上的那块令牌,看了很久。
令牌是铜制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玄”字,背面刻着“客卿”二字。铜牌擦得很亮,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,像一片被夕阳镀了金的枯叶。
他没有拿令牌,从石头旁边走过去,继续往山上走。
走了一段路,他又停下来,转过身,走回石头旁边,把令牌拿起来,揣进了怀里。
不是因为他想去见周瑾,是因为他想知道——玄天宗到底想要什么。躲是躲不掉的,他躲了三个月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与其被动地躲,不如主动去看,看清他们的嘴脸,听清他们的话,然后自己决定怎么走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挂在枯松岭的山头上。
云松走在月光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眼,然后塞回去。
他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