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赴约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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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松没有直接回村。
他揣着那块铜令牌,一个人走在月光下的山路上,走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,他还在走。不是不知道路,是不想停下来。停下来就要做决定,做决定就要面对后果,面对后果就要承认一件事——他要去玄天宗。
他不想去。但不去不行。
三个月前,周瑾站在他家院子里,笑着说“三个月内你不会有事”。三个月后的今天,玄天宗的人站在山路上,平静地说“三个月期限已到”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最后通牒。客卿令牌不是邀请,是入场券。拿着它去,你是客卿;不拿它去,你是猎物。没有第三条路。
云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月光下看。铜令牌上刻着的“玄”字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,字的笔画很深,像是用刀刻的,又像是用什么东西浇铸的。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,指尖感觉到一种细微的、像砂纸一样的粗糙感。不是做工粗糙,是令牌上残留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灵力——不是攻击性的,也不是防御性的,而是一种标记性的,像狗在树根上撒尿,圈定自己的地盘。玄天宗的灵力标记。
他握紧令牌,灵气从丹田中涌出,顺着右臂流到指尖,试图抹去那层标记。标记纹丝不动。筑基境修士留下的灵力标记,不是引气境中期能抹掉的。他的灵气碰到那层标记,像水泼在石头上,滑开了,散了。
云松把令牌收起来,站了起来。
他决定去。
不是因为想通了,是因为想明白了。想通是想通了道理,想明白是想明白了后果。去,可能会死;不去,一定会死。玄天宗不会放过他,不是因为他是谁,而是因为他身上有枯松子的传承。那块令牌就是证明——他们已经在注意他了,已经在试探他了,已经在给他铺路了。路只有两条:一条铺好的,一条没铺的。铺好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,但至少眼下是平的;没铺的路满是荆棘和陷阱,他一个人走不出去。
他选铺好的那条。至少先看看路的尽头是什么。
回到白雾村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云松推开院门,没有进屋,而是先去了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前。老槐树的树干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——拳印、斧痕、刀疤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被乱涂乱画过的纸。他站在树前,把右手放在最深的那个拳印上,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。树皮冰凉,露水打湿了他的手掌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屋里,点上油灯。
他开始收拾东西。
《药性赋》和《脉经直诀》塞进怀里,癞皮鬣狗的獠牙和水蜥的皮用麻绳捆好,挂在屋檐下晾着的药材收进布袋,白及块茎、七叶一枝花、半边莲、白花蛇舌草,一味一味地包好,码在窗台上。他把窗台上的药材全部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发霉、没有走油、没有生虫,然后把它们装进一个竹编的药篓里,放在床边。
铜钱还有十四文,用一块布包好,塞进床头的墙缝里。斧头别在腰间,匕首插进腰带,银针布包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——和枯木逢春印记贴在一起,针能感应到印记的温度,印记能感应到针的锋利。
做完这些,他盘腿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,开始修炼。
丹田中的灵液还有一百二十三滴。昨晚没有增加,也没有减少。灰绿色的光芒在灵液团中缓缓流转,像一条安静的小河。他花了半个时辰,把每一滴灵液都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异常,然后开始运转大周天。灵气从丹田出发,沿任脉上行到承浆,转入督脉,经人中、印堂、百会,沿脊椎下行到尾闾,转回会阴,回到丹田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每转一圈,灵液就稳定一分。
天亮的时候,云松睁开眼睛,从床上下来,走到灶台前,生火做饭。他把昨天剩下的水蜥肉切了一块,和野菜一起煮了一锅汤。汤很浓,肉很嫩,野菜的苦味和肉腥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他喝了两碗,把剩下的装在竹筒里,留着路上喝。
然后他锁上门,走出了院子。
白雾村的晨雾很浓。他走在雾中,脚步很轻,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雾太浓了,看不清村子,只能看到老槐树模糊的轮廓,像一个佝偻的老人,站在雾中目送他。
他转过身,朝青石镇走去。
钱通在镇口等他。
不是约好的,是碰到的。钱通扛着幡旗,从镇子里走出来,看到云松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
“去镇上?”
“嗯。”
钱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和怀里的药篓上。“你要出远门?”
云松沉默了一下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客卿令牌,递给钱通。
钱通接过令牌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然后抬头看着云松。
“玄天宗的客卿令牌。谁给你的?”
“一个叫赵恒的,说是周瑾让他来的。”
“赵恒?玄天宗内门弟子,筑基境后期,外号‘冷面剑’。”钱通把令牌还给云松,“他亲自来送令牌?不对,这不是送令牌,这是押令牌。玄天宗的客卿令牌从来不会主动给外人,除非——他们需要你。”
“需要我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需要你的修为。你引气境中期,在玄天宗连外门弟子都排不上号。他们需要你身上的东西——枯松子的传承。”
云松把令牌收好,看着钱通。“我要去。”
钱通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去吧。躲不掉的。但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我在外面等你。你去见周瑾,我在玄天宗山门外等你。一天不出来,我去找周掌柜想办法;两天不出来,我去找莫老先生;三天不出来,我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,摆了摆手,“去吧去吧,别婆婆妈妈的。”
云松看着钱通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他那双浑浊但坚定的眼睛。这个四十多岁的散修,背有点驼,头发花白,嘴里没几颗好牙,但他站在镇口的晨光里,像一棵虽然歪了但没有倒的树。
“走了。”云松转身朝镇子里走去。
钱通扛着幡旗,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青石镇的东街上。清晨的东街很安静,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。卖包子的老头正在往笼屉里码包子,卖豆腐的婆娘正在往木桶里舀豆浆,卖菜的农妇正在把青菜一把一把地码整齐。
云松在包子铺买了四个菜包子,用油纸包好,揣进怀里。然后他走到济世堂门口,推开门。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配药,看到他进来,摘下老花镜。
“这么早?”
“周掌柜,我要出趟远门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玄天宗。”
周掌柜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云松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低下头继续配药。“去吧。小心点。”
“谢谢周掌柜。”
“别谢我。回来再谢。”
云松从怀里掏出那包银针,放在柜台上。“这个还给您。等我回来再借。”
周掌柜没有抬头。“不用还。莫老先生说了,这套针是给你的。你拿着,别弄丢了。”
云松把银针收好,转身走出济世堂。
钱通在外面等着他。两个人走出青石镇,沿着官道往北走。
玄天宗在青石镇以北三百里,坐落在苍梧山上。苍梧山是西牛贺洲的名山之一,山势险峻,峰峦叠嶂,常年云雾缭绕。玄天宗的山门建在苍梧山的主峰上,据说有九重宫殿、三十六洞天、七十二福地,门下弟子数千人,是西牛贺洲排名前十的大仙门。
三百里路,步行需要三天。
第一天走得很快。云松和钱通都是修士,虽不能御剑飞行,但脚力比普通人强得多。两人从清晨走到傍晚,走了一百二十里,在路边的一个小镇上歇了一夜。镇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,客栈只有一家,房间很小,床很硬,被子有一股霉味。云松不在乎,盘腿坐在床上修炼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精神比睡了一觉还好。
第二天走得慢一些。路越来越难走,官道变成了山路,山路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变成了羊肠小道。下午的时候下了一场雨,不大,但很冷。两个人躲在路边一棵大松树下避雨,钱通从包袱里拿出一壶酒,自己喝了一口,递给云松。云松接过去喝了一口,酒很烈,辣得他直咳嗽。
“你不喝酒?”钱通问。
“不喝。”
“那你得学。修士的日子长着呢,不喝酒多没意思。”
云松把酒壶还给他,没有说话。
第三天清晨,他们到了苍梧山脚下。
苍梧山比云松想象的高得多。山脚到山腰是茂密的树林,山腰以上是裸露的岩石和终年不散的云雾。山顶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——飞檐、楼阁、塔尖,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像海市蜃楼。山脚下有一块巨大的石碑,石碑上刻着“玄天宗”三个大字,每个字都有一丈见方,笔画深达数寸,像是用剑刻的。碑前有一条石阶,石阶很宽,能容十人并行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,看不到尽头。
石阶的入口处站着两个玄天宗弟子,穿着月白色的道袍,腰悬长剑,面容严肃。看到云松和钱通走过来,其中一个弟子伸手拦住他们。
“止步。玄天宗重地,外人不得擅入。”
云松从怀里掏出客卿令牌,递了过去。
那个弟子接过令牌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然后双手捧着还给云松,躬身行礼。
“客卿大人,请稍候。弟子这就去禀报。”
他转身沿石阶快步上山,另一个弟子留在原地,目光在云松身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猜他的身份。
钱通站在云松身后,小声说:“客卿令牌果然好用。守门弟子见了都要行礼。”
云松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条延伸到云雾深处的石阶,看着石阶两旁那些古老的松树和石碑,看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宫殿楼阁。这里是西牛贺洲排名前十的大仙门,是无数凡人梦寐以求的修仙圣地。三个月前,他被玄天宗的弟子判定为“废物中的废物”,连当杂役的资格都没有。三个月后,他手持客卿令牌,站在玄天宗的山门前,守门弟子向他行礼。
但这不是荣耀,是陷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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