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一个猎户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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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秋猎回来后的第三天,将军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不是官员,不是北狄使者,是一个猎户,浑身是血,被两个村民用门板抬着,放在将军府门口。猎户的左臂被野猪獠牙豁开了一道口子,皮肉翻卷着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,血已经把他的棉袄浸透了。赵远开门的时候,吓了一跳,赶紧跑进正房通报。萧寒渊正在给残端涂药膏,听见赵远的话,把药膏放下。“抬进来。叫夫人。”
沈清辞从灶房快步走出来,手里还握着切菜的刀。她看见门板上的猎户,把刀递给萧玥,蹲下来检查伤口。伤口从肘弯一直裂到手腕,肌肉断裂,血管外露,但万幸没有伤到大动脉。猎户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已经半昏迷了。“抬到灶房旁边的空房里。烧热水,准备针线、白酒、纱布。”赵远和萧明把门板抬进空房,萧安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沈清辞给他的那根银针,手心全是汗。
二
沈清辞清洗伤口的时候,猎户疼醒了,惨叫了一声,又昏了过去。萧安蹲在旁边,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膝盖,指甲掐进肉里。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汤圆,你来缝。”萧安愣住了。“娘,我——”“你练过猪皮、牛皮、兔皮,缝过赵伯的手。这个伤口和那些皮一样,只是更深。你来。”萧安深吸一口气,接过沈清辞递来的针。手在发抖,但他闭上眼,又睁开,手不抖了。
他用左手按住伤口边缘,右手握着针,对准皮肤,轻轻扎下去。针尖穿过皮肤,从另一侧穿出来,他拉紧线,打了一个结。第一针。第二针。第三针。他的手越来越稳,针脚越来越匀。萧明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根针,看着萧安一针一针地缝合。他把自己的针别回袖口上,没有进去帮忙。萧玥站在他身后,怀里抱着一卷纱布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安的手。赵远在灶房里烧水,一锅一锅地烧,灌进暖壶里,放在灶台边上。
四
萧安缝了二十三针。缝到最后几针的时候,猎户又醒了,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这次他没有叫,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萧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大叔,再忍忍,马上就好。”猎户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萧安缝完最后一针,打好结,用剪刀剪断线头。他把针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看着自己的作品。针脚均匀,间距整齐,伤口被紧紧地合在一起,没有缝隙。沈清辞检查了一遍。“可以了。包扎。”萧安用纱布把伤口缠好,打好结,在猎户的手腕上系了一个蝴蝶结。
猎户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小大夫,你几岁?”“五岁半。”猎户沉默了片刻。“五岁半缝得这么好,长大了不得了。”萧安低下头。“大叔,你的伤口很深,可能会发烧。今晚我守着你。”猎户摇了摇头。“不用。你回去睡。”“我是大夫,我要守着你。”萧安搬了一把矮凳,坐在床边,把银针握在手心里。猎户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五
夜里,猎户果然发了高烧。萧安每隔半个时辰给他换一次冷帕子,用白酒擦他的额头和腋下,又让赵远熬了退烧的药汤,一勺一勺地喂。猎户迷迷糊糊地拉着萧安的手。“小大夫,你叫什么?”“萧安。”“萧安……好名字……”萧安把手抽出来,摸了摸猎户的额头,还是烫。他又换了一条冷帕子,蹲在床边,把银针放在膝盖上。
萧寒渊站在门口,看着萧安忙碌的背影,没有进去。沈清辞走到他旁边,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。“汤圆能行。”“嗯。”萧寒渊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正房。
天亮的时候,猎户退烧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萧安趴在他床边睡着了,手还攥着那条冷帕子,帕子已经干了。猎户没有动,怕惊醒他。过了很久,萧安自己醒了,揉了揉眼睛,伸手摸了摸猎户的额头。“不烫了。”他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猎户也笑了。“小大夫,你救了我的命。”萧安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我救的。是我娘教我的。”猎户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,递给萧安。“诊金。”萧安没有接。“大叔,你的手还没好,等好了再给。”猎户把银子放在床上,萧安又塞回他手里。“你拿着买药。”猎户的眼眶红了。
六
猎户在将军府住了七天,拆线的那天,萧安亲手拆的。他用剪刀剪断线头,用镊子一根一根地把线抽出来。伤口愈合得很好,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。猎户活动了一下手指,能动了。“小大夫,你这双手,是救人的手。”萧安把剪刀和镊子放进药箱里。“大叔,你回去以后,每天用热水敷一敷,活血化瘀。半个月以后就能干活了。”猎户点了点头,站起来,给萧安鞠了一个躬。“萧大夫,谢谢。”萧安愣了一下,脸红了。“我还不是大夫。我还在学。”
猎户走了以后,萧安蹲在灶房门口,把那根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,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,又别回去。萧明蹲在他旁边,手里也握着那根针。“汤圆,你昨天缝了二十三针。”萧安低下头。“嗯。我的手抖了好几下。”“但你缝完了。”萧安抬起头。“哥哥,你第一次缝人的时候,手抖吗?”萧明沉默了片刻。“抖。缝的是赵伯的手,缝了十一针,手一直抖到缝完。”萧安把手放在萧明的手背上。“哥哥,我们现在不抖了。”萧明点了点头。“嗯。不抖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,看着灶房门口的两个孩子。萧寒渊走到她旁边,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。“汤圆长大了。”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。“他才五岁半。”“五岁半就能缝二十多针,长大了还得了。”沈清辞笑了。“长大了当大夫。”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。“当大夫好。救人的命。”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将军府的屋脊上,孙义蹲在鸱吻旁边,手里握着弩。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,两个人背对背。马厩里,红豆低头吃草,灰电站在架子上,闭着眼睛。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,余烬还亮着。
萧安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跑进灶房。“赵伯,今天吃什么?”“小米粥。自己盛。”萧安踮起脚尖,从锅里舀了一碗粥,端到桌上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萧玥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也盛了一碗粥,慢慢喝。赵远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,看着他们喝粥,嘴角带着笑。
“赵伯,汤圆昨天缝了一个猎户的手,缝了二十三针。”萧玥说。赵远点了点头。“老奴听说了。小公子了不起。”萧安从碗里抬起头。“赵伯,你当年缝麻袋,最多缝过多少针?”“麻袋?老奴没数过。缝到不漏粮为止。”萧安笑了。“那我比你厉害,我缝了二十三针。”赵远也笑了。“小公子比老奴厉害。比老奴厉害多了。”
(第一百七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