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一张兔皮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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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萧安从猎场带回的那张兔皮,沈清辞缝成了一条围脖。兔毛灰白相间,厚实柔软,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,像抱着一只活兔子。沈清辞很少戴,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,只有夜里冷了才拿出来围上。萧安问她为什么不戴,她说“舍不得”。萧安说“明年再打一只,再给你缝一条”。沈清辞笑了。“明年的事明年再说。”
萧安把那张兔皮围脖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“娘,你教我缝东西吧,我也想学。”沈清辞看着他。“你不是在学缝伤口吗?”“缝伤口和缝皮不一样。缝伤口用的是针线,缝皮用的是针线,一样的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。“不一样。伤口要缝得密,皮要缝得好看。你要学缝皮,先学裁布。”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,剪成两片,递给萧安。“把这两片布缝在一起,针脚要匀,线要直。”萧安接过针线,蹲在灶房门口,一针一针地缝。缝了拆,拆了缝,反复了好几遍,终于缝出一条不歪不斜的线。
二
萧明蹲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那根针,看着萧安缝布。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,别回袖口上。“汤圆,你缝的线太松了。伤口缝松了会裂开,衣服缝松了会透风。”萧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针脚,确实有些地方松了,用手指一扯,线就露了出来。他把线拆了,重新缝。这一次他缝得紧了一些,线拉得直直的,针脚也匀了。萧明看了看。“行了。可以缝皮了。”
沈清辞从灶房拿了一块猪皮,在上面划了一道口子,把针用白酒消毒,穿好线,递给萧安。“缝起来。像缝伤口一样。”萧安接过针,深吸一口气,低下头,开始缝。他的手很稳,针脚均匀,缝完后猪皮还是平的,没有皱起来。他把针放下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“娘,像不像?”沈清辞仔细看了看。“像了。但还不够密。伤口的缝隙要小到连水都渗不进去。”萧安点了点头。“我再练。”
赵远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,看着萧安缝猪皮,嘴角带着笑。“小公子,你缝的比老奴年轻时缝的麻袋好看多了。”萧安抬起头。“赵伯,你年轻时缝过麻袋?”“缝过。军营里的麻袋,装粮食用的。缝得不好,粮食会漏。”赵远伸出手,虎口上那道疤还在,像一条蜈蚣。“后来你爹说,麻袋漏了可以补,人命漏了就补不回来了。老奴就不缝麻袋了,改缝伤口。”萧安看着赵远手上的疤,那是他缝的,十一针。“赵伯,你的手现在还疼吗?”“不疼了。小公子缝的,早就不疼了。”
三
方太医在秋分那天赶来。他骑驴来的,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,箱盖上沾着落叶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萧安在缝猪皮,愣了一下。“小公子,学缝皮呢?”“嗯。娘说缝皮和缝伤口一样,练好了才能缝人。”方太医蹲下来,看了看萧安缝的针脚。“好。比太医院那些学徒缝得好。”萧安笑了,把针在白酒里泡了泡,放在桌上。
方太医走进正房,给沈清辞诊了脉。“夫人身体很好。”把脉枕收起来,走到萧寒渊身边,压低声音。“将军,巴图鲁汗那边传来消息,说小公子打猎的事在北狄传开了。北狄人都在说,大梁的将军有个儿子,五岁就能射黄羊,射完了还给黄羊埋坟立碑。”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他们怎么知道埋坟的事?”“巴图鲁汗说的。他说这是仁心,北狄的孩子应该学学。”萧寒渊沉默了片刻。“巴图鲁这是在给汤圆扬名。”“嗯。下官也觉得是。但这是好事。小公子在北狄有了名声,以后将军老了,北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。”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。“我还不是老到骑不动马。”
方太医笑了。“将军不老。将军还能再守二十年。”
四
傍晚,萧安把那块缝好的猪皮拿给萧明看。萧明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看反面的针脚。“可以了。明天换牛皮。”萧安点了点头,把猪皮叠好,放在灶台上。萧玥从后院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幅画。“汤圆,你看!我画了你的猎鹰!”画上是灰电站在一根树枝上,旁边写着“灰电”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萧安接过画,看了很久。“姐姐,你画得好像。灰电的眼睛跟你画的一模一样。”萧玥笑了。“我观察了好久。它的眼睛是黄色的,瞳孔是黑色的,像两颗琥珀。”萧安把画贴在灶房墙上,和之前那些画挂在一起。
灰电站在马厩旁边的架子上,歪着头看着灶房的方向,好像知道有人在画它。红豆低头吃草,尾巴甩来甩去。萧安走过去,蹲在灰电旁边,伸手摸了摸它的翅膀。“灰电,姐姐画了你。你去看一眼。”灰电歪着头看了看他,没有动。萧安站起来,把灰电从架子上接下来,架在手臂上,走进灶房。灰电看见墙上的画,歪着头,用喙啄了啄画纸,好像在说“这是我吗”。萧安笑了。“是你。好看吧?”灰电扑了扑翅膀,飞回架子上去了。
五
夜里,萧安在灯下缝一块牛皮。牛皮比猪皮厚,比羊皮硬,缝起来需要更大的力气。他咬着牙,一针一针地缝,针脚比平时宽了一些,但还算均匀。沈清辞坐在旁边,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还很小,手指又细又长,但很有力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针线的时候,也是这个年纪,缝的是一块碎布,缝得歪歪扭扭,她娘说“慢慢来,缝多了就好了”。她把手放在萧安的头顶上。“汤圆,慢慢来。缝多了就好了。”萧安抬起头。“娘,你小时候也学过缝东西?”“学过。你外婆教的。她缝的衣服可好看了。”萧安歪着头想了想。“外婆在哪?”“外婆在很远的地方。你见不到她。”萧安低下头。“那我替你跟外婆说,你缝的围脖很好看。”沈清辞的眼眶红了。“好。”
萧寒渊坐在床沿上,把义肢拆下来检查。残端的皮肤磨红了一片,但没有破。他涂了一层药膏,晾着。萧安跑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“爹,你的腿还疼吗?”“不疼了。”“骗人。”萧安把手放在萧寒渊的残端上,轻轻地摸了摸。“娘说,多按摩,血液循环好,就不疼了。”萧寒渊没有动,让儿子的小手在他的残端上按来按去。萧安按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“爹,我按得好吗?”“好。”萧安笑了。“那我每天都给你按。”
六
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,手里没有握针。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,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,针尖很细。他把针别回袖口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星星很多,有一颗特别亮。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没有人听见。“爹,汤圆在学缝皮了。他缝得比我好。你保佑他。”
赵远从灶房出来,看见萧明坐在门槛上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坐着看星星。过了很久,赵远开口了。“明哥儿,你爹会看见的。”“我知道。”萧明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赵远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,老人的手很粗糙,但很暖。
(第一百七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