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六岁娃娃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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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萧安六岁生日那天，赵远天不亮就起来和面了。他把面揉得光光滑滑的，擀成薄薄的圆片，切成细细的面条，每根都差不多粗细。水烧开了，面条下锅，在沸水里翻滚，像一群白色的鱼。萧安是被面条的香味馋醒的。他从床上爬起来，趿拉着鞋跑到灶房门口，看见赵远正在捞面，面条盛进碗里，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，撒了一撮葱花。

“赵伯！”萧安跑到灶台边，踮起脚尖看那碗面。“小公子，生日快乐。吃面。”赵远把碗端到他面前。萧安接过碗，低头喝了一口汤，烫得嘶了一声，但没有放下，又喝了一口。“赵伯，你每年都给我煮面。”“嗯。老奴每年都煮。等你长大了，老奴还在煮。”萧安抬起头。“赵伯，你活到一百岁。”“一百岁太难了。”“不难。我给你针灸，保你活到一百岁。”赵远笑了。“好。老奴等着。”

二

方太医在巳时赶来了。他骑驴来的，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，箱盖上贴了一个红色的“寿”字。他走进院子，先给萧安拜了个寿。“小公子，六岁大吉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，塞进萧安手里。萧安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张纸，纸上写着一行字：“此券可抵蜜饯一包，随时可用。”萧安笑了。“方太医，你每年都送蜜饯。”方太医也笑了。“蜜饯吃多了牙疼，所以改成券了。”萧安把券叠好，塞进枕头底下。

方太医走进正房，给沈清辞诊了脉。“夫人身体很好。”把脉枕收起来，走到萧寒渊身边，压低声音。“将军，北狄那边一切正常。商馆运行顺利，互市交易额又涨了一成。巴图鲁汗托人带了话，说秋天来北境城的时候，要给小公子带一匹北狄的小马。”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小马？红豆还在。”“汗王说，两匹不嫌多。”萧寒渊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就收下。让汤圆自己养。”

三

萧玥的画也送来了。她画了一幅萧安骑在红豆上的画像，旁边站着灰电，脚下踩着一片绿草地，远处是连绵的山影。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：“祝汤圆六岁生日快乐。”萧安蹲在画前看了很久，伸手摸了摸画上的灰电。“姐姐，你画得真好。灰电的眼睛跟你画的一模一样。”萧玥笑了。“我看了它一年了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”萧安把画挂在灶房墙上，和其他画放在一起。

萧明站在灶房门口，手里没有握针。他看了一会儿萧安挂画，转身走进灶房，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木头，巴掌大小，打磨得很光滑，上面刻着一棵小树，树下蹲着一只兔子。他把木头递给萧安。“生日礼物。”萧安接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“哥哥，这是你自己刻的？”“嗯。刻了半个月。”萧安把木头攥在手心里。“哥哥，这是樱桃树和铁头二？”“嗯。樱桃树是活的，铁头二在月亮上。把它们放在一起，它们就不孤单了。”萧安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“哥哥，谢谢你。”

四

萧寒渊把萧安叫到正房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木匣，匣子不大，锁扣已经锈了，他用匕首撬开，里面躺着一把匕首。刀鞘是黑色的，没有任何装饰，刀刃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。“这是铁山的刀。他走之前留给我的。现在我转给你。”萧安接过刀，拔出来看了看，刀刃上有几道细小的豁口，是磨过很多次留下的痕迹。“爹，这是萧伯伯的刀？”“嗯。他年轻时用的。你收着，不用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，用的时候拿出来。”萧安把刀插回鞘里，抱在怀里。“爹，我会好好保管的。”萧寒渊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。“你六岁了。该有自己的刀了。”

沈清辞没有送礼物。她坐在床沿上，把萧安拉到面前，给他诊了脉。手指搭在手腕上，闭着眼睛，静了一会儿。“脉象平稳，身体很好。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。”萧安愣了一下。“娘，你把脉就是礼物？”“嗯。你是大夫，身体健康，就是最好的礼物。”萧安把手翻过来，握住沈清辞的手。“娘，我记住了。”

五

傍晚，萧安蹲在老槐树下看那棵樱桃树苗。树苗又长高了一点，两片嫩叶变成了四片，翠绿翠绿的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萧明刻的那块木头被他放在树苗旁边，木头上的兔子蹲在树下，耳朵竖着。灰电站在架子上，歪着头看着老槐树下的人。红豆从马厩里走出来，走到萧安身边，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后背。萧安转过身，抱住红豆的脖子。“红豆，我今天六岁了。”红豆打了个响鼻，好像在说“知道了”。萧安笑了，松开手，摸了摸红豆的鬃毛。

萧玥从灶房端了一碗红豆汤出来。“汤圆，喝汤。”萧安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烫得嘶了一声，但没有放下，又喝了一口。“姐姐，你说我六岁了，跟五岁有什么不一样？”“不一样了。你更厉害了。”萧安把碗放在地上。“那我明年会更厉害吗？”“会。你每年都比上一年厉害。”萧安笑了。

六

夜里，萧安躺在床上，把那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，把那块木头放在枕边，把方太医的蜜饯券叠好放进针包里。他把那根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，举到眼前看了看，针尖很细，细得像一根头发丝。他把银针别回袖口上，闭上眼睛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沈清辞躺在他旁边，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。“汤圆，六岁了。”萧安睁开眼睛。“娘，我六岁了。”“嗯。你长大了。”萧安沉默了片刻。“娘，我以后每天都要救人。救很多人。救到我跟萧伯伯一样老。”沈清辞笑了。“好。救很多人。”萧寒渊躺在他另一边，把手伸过来，覆在萧安的小手上。三只手叠在一起，暖洋洋的。

窗外，月亮很圆。将军府的屋脊上，孙义蹲在鸱吻旁边，手里握着弩。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，两个人背对背。马厩里，红豆低头吃草，灰电站在架子上，闭着眼睛。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，余烬还亮着，像一只红色的眼睛。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，手里没有握针。那根针已经在萧安袖口上了，但他的手指还在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。他仰头看着天空。星星很多，有一颗特别亮。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没有人听见。“爹，汤圆六岁了。他有刀了。他会长大的。你保佑他。”星星闪了一下。

（第一百九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