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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3章 一碗腊八粥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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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那天,太医院的廊下挂起了一盏新的红灯笼。灯笼比去年那只大了一圈,骨架是新扎的,竹篾削得细而匀,糊灯笼的纸也从去年的单层棉纸换成了双层绉纱,颜色更沉,红得发暗,像是浸过一遍浓茶再晾干的。风从廊下穿过时,灯笼轻轻转着,转得慢,光斑在青砖地面上来回移动,从台阶这头滑到那头,又滑回来。萧安蹲在药房门口,正在把新到的几包干姜归拢进柜子里。干姜是秋后收的,晒得干透了,表皮皱缩,掰开时里面的姜肉还泛着淡黄色,辛味冲鼻。他把纸包一包一包拆开,按大小分拣,大块的搁在柜子下层,碎块的装进布袋里搁在上层,手边搁着一杆小秤,每包过一遍秤,分量记在册子上。他抬头看见那盏灯笼时,手上没有停,把最后一包干姜过了秤,记了数,才把纸包封好口,码进柜子里。他站起来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灯笼的光落在门槛前的石阶上,像一小片暖色,在冬日的暮色里轻轻晃动着。石阶上有一道裂缝,从阶沿往里延伸了半尺长,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,缝里填着些碎石子,踩上去不再硌脚。他看了那道裂缝一会儿,又看了灯笼一会儿。

傍晚的时候,文吏端了一碗腊八粥过来,放在药房的案上。粥是用大锅煮的,锅里搁了红枣、莲子、花生、桂圆,还撒了一把葡萄干,粥面稠得能立住筷子,碗沿还冒着热气。文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姓周,在太医院管了十几年的杂务,走路时肩膀有些歪,是常年挑担子留下的毛病。“院里每年腊八都煮粥,”文吏说,把碗往案上推了推,“今年煮得早,怕你忙忘了日子。”萧安接过碗,没有立刻喝,先端在手里暖了一会儿。碗壁是粗瓷的,不怎么光滑,但被热粥烫透了,握在掌心里像一块捂热的石头。他低头喝了一口。粥不烫,温热,甜味恰到好处,红枣煮得烂了,核已经剔掉了,莲子是粉的,嚼两下就化在嘴里。他喝完,把碗洗了放回灶台边,灶台上还搁着文吏端粥时带来的木托盘,盘底沾了一圈粥渍,他用抹布擦干净了,把托盘搁回碗架上。他没有多留,走回东厢,在桌边坐下来。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爆竹声,隔得很远,响一下歇半天,像是有人在试炮仗,试完了觉得好,又放了一个。年关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,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坐了一会儿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着,听着那些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一阵之后渐渐远去。

腊月二十八那天,萧安去了一趟城南的药铺。药铺在巷子拐角处,门脸不大,招牌是块老榆木板的,上面刻着“济仁堂”三个字,漆掉了大半,只剩下笔画凹进去的地方还留着些红颜色。掌柜姓刘,六十出头,背有些驼,但手指头还灵便,抓药时手指在药斗子里一进一出,又快又准,不用看秤也知道分量。他正在清理货架,把年前剩下的药材重新整理一遍,该晒的摊在竹匾里搁到后院去晒,该收的装进陶罐里封好口。他看见萧安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,从柜台批。”布袋扎着口,解开时一股陈皮的甘香散出来,皮是深褐色的,内囊翻出来泛着黄,油室密而均匀,指甲刮一下能刮出油痕。萧安接过去,放在药箱里。“今年的陈皮成色不错,”掌柜说,把布袋的扎口绳理了理,“要是明年还收,我帮你留意着。”萧安说:“好。”他付了钱,铜板搁在柜台上时磕出几声闷响,掌柜一个一个拾起来数了,丢进钱匣子里。萧安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街上零散的行人。街边的铺子大多已经贴上了新的春联,红纸裁得齐整,字是请巷口摆摊的老先生写的,笔力不算顶好,但墨色浓,压得住。有几家门板上还贴着手写的福字,墨迹刚干,边角还微微翘着,像是有人刚贴完就出了门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多做停留,沿着街道走了回去。路上经过一家卖炒货的摊子,铁锅里的砂子在炒栗子,甜香混着焦糊气飘过来,摊主用铁铲翻着锅里的栗子,翻一下铲子碰着锅沿,铛的一声。他站住看了一会儿,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小包,用草纸裹着的,揣在袖子里。

除夕那天,太医院的灶房煮了一锅饺子。馅是猪肉白菜的,白菜剁得碎,拌了香油和姜末。萧安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,自己盛了一碗,饺子在碗里堆得冒了尖,汤是饺子汤,原汤化原食。他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慢慢吃完,吃完了把碗搁在灶台上,没有立刻洗。隔壁正堂的门还开着,灯亮着,像是有人还在值班。值班的是个年轻太医,姓陈,去年才进的太医院,除夕排了他的班。萧安走过去在门口看了一眼,陈太医坐在案前翻一本医案,头一点一点的,快睡着了。他没有叫醒他,转身走回院子里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灯笼的光落在雪地上,雪是前两天下的,积了寸把厚,灯笼的光照上去,把雪面映得泛红,院子比平时亮一些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东厢,在桌边坐下来,把那封从北境寄来的信取出来。信是三天前到的,他已经看过两遍了,信封上贴的邮签还没撕。他把信纸抽出来,就着窗外的灯光又看了一遍。信上说的是家常话——院子里的枣苗已经用干草裹了根,裹了三层,外面又扎了一圈麻绳;樱桃树也修剪过了,剪下来的枝条堆在墙根底下晾着,等干透了当柴烧;灶房的棉帘入冬前换过新布,旧帘子拆下来的铜环留着明年还能用。他把信看完了,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吹了灯。屋里暗下来,他坐在黑暗中,听着外面的风穿过院子。灯笼轻轻晃动了一下,铜钩碰着横杆,发出一声极细的叮响,又停下来。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。北境的春天也还在路上,正沿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,一步一步地靠近。

(第三百一十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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