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 枣苗结果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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樱桃树的花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花瓣,粉白的,踩上去软塌塌的,没有声音。枝条上开始冒出细小的青色果实,一粒一粒缀在花梗的末端,果皮上带着一层极薄的绒毛,在午后光线里泛着哑光。萧安蹲在树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,还很小,硬邦邦的,指腹按上去推不动。他收回手,没有多碰,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菜地里的韭菜割了第二茬,新叶从断口处冒出来,比头茬细一些,但颜色更绿。枣苗的叶子已经长开了,叶片颜色深绿,边缘光滑,叶脉从叶柄往叶尖走,分出七八条细纹,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陪着这棵樱桃树一起走向夏天。
灰电蹲在灶房的梁上,没有飞下来。它的脑袋埋在翅膀里,只露出一截尾羽,尾羽的尖上有一小撮白毛,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。萧安在灶房门口洗了手,水缸边的木盆里泡着两件衣裳,是萧明早上洗的,还没漂净。他在灶台边坐下,把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擦了一遍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针身从头到尾捋,捋到针尖时放轻力道,针尖在指腹上蹭过去时有一点微微的刺感,没有勾。他坐了一会儿,没有急着站起来,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院子里风吹过樱桃树的声音。风从北边来,穿过那些青色果实的间隙,果实在枝上轻轻晃,晃得不大,但每晃一下,叶片就跟着动,像是在替它们测量生长的速度。
午后,萧安背着药箱出了门。他走的是官道东边那条岔路,路面窄一些,土也松一些,马蹄踩上去时会陷下去半寸。他去了城东的一个村子,路程不远,沿着官道走半个时辰就能到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浓密,枝条垂得很低,最矮的那根横枝离地面只有一人高,枝上挂着一串去年秋天系的草绳,草绳已经褪了色,但结还在。他牵马走过那棵老槐树时放慢了速度,抬头看了一眼树冠,像是在确认一棵树在不同季节里变化着的轮廓和姿态。冬天的枝干是光秃秃的,指向天空;春天时新叶从枝端冒出来,把轮廓撑得蓬松了些;现在叶子密了,树冠圆了一圈,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碎碎的一层斑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病人是个孩子,七八岁,肩膀脱臼了,是在院子里追鸡的时候摔的。孩子坐在门槛上,左胳膊垂着,不敢动,脸上挂着两道泪痕,但没哭出声。他的父亲站在旁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像是有话要说,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,没有出声。萧安蹲下来,用手掌沿着孩子的肩膀摸了一遍,从肩峰摸到锁骨外侧,再摸到肱骨头的位置。关节窝空着,骨头滑到了前面。他握住孩子的手臂,一手扶肩,一手握肘,轻轻一转,听到一声闷响,骨头滑回去了。孩子愣了一下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疼痛已经消失了。他的父亲站在旁边,把孩子扶着坐起来,让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孩子抬了抬胳膊,慢慢往上举,举到耳朵旁边停了一下,又举高了一点,动作很轻,幅度不大,但已经能动了。萧安站起来,在桌边写了一张方子,写的是外敷的药和几味活血的药材,叮嘱孩子的父亲头三天不要提重物。他留下了一卷纱布,从药箱里取出来搁在桌上。他走出院子的时候,那家人没有出来送,他也没有回头,在村口那棵老槐树旁边站了一会儿。树荫底下凉快,他站着歇了歇脚,把踏雪的缰绳重新系了一下,系成个活扣,翻身上马,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。路过一片麦田时他停了一下,麦子已经抽穗了,穗子还青着,风过的时候整片田往一个方向倒,又慢慢弹回来。
傍晚的时候,萧安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。风里的暖意又厚了一层,吹在脸上不再有凉意了,像是夏天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,正在把他和这座院子一起带进下一个季节的节奏里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樱桃树旁边,蹲下来,用手掌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青色的小果实,触感比早晨的时候又硬了一些,皮面绷得更紧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。灶房里萧明在切菜,刀碰着案板,一下一下的,间隔匀称。灰电从梁上飞下来,落在灶台边沿上,歪着头看萧明切菜,看了一会儿又飞回梁上去了。然后萧安转身走进灶房,在灶台边坐下来,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归位,方子搁在抽屉里,纱布卷好放回箱子底层。他知道那些青色的果实会慢慢变红,而这座院子也会在他不在的时候,继续用自己的节奏完成它该完成的一切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声响了一阵之后渐渐歇了下来,像是也在等着夏天用自己的声音先开口。风穿过院墙,穿过樱桃树的枝条,穿过灶房门口棉帘上那道补过的缝线,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(第三百二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