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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戒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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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半夜十一点,棺材铺的地窖板被敲了三下,又两下。

亢万年提着一盏小马灯下来,灯苗捻得只剩黄豆大。他蹲在梯子脚下,声音压在喉咙管里:走勿成了。

八个人的眼睛在黑里看他。

日本人戒严。吴淞口一线,水上陆上全封死,电线杆上刚贴的告示,勿讲封到啥辰光。亢万年咽了口唾沫,镇口在过兵,马队,炮车,一夜没断头。接侬们的船,落潮前退回去了。

没人出声。半晌,角落里有人问:封几天?

告示上没写。

还有一句更坏的,亢万年留在末了:镇上房子叫他们征去一半。阿拉铺子沾晦气,只征走楼上一间——住进来一个马夫,管镇口那三十几匹驮马。

他抬手朝头顶指了指。楼板离地窖顶,不到一人高。

地窖是存桐油和寿材木料的,一股子桐油、木屑、石灰混在一处的气味,闻久了,人像是提前躺进了自家的货色里。八个人分两摊:白事队进来的四个,两个重伤,两个交通员;另一组三个,两个文化人,一个电台手。第八个是小邓——他是前天傍晚钻进来递口信的,戒严一落,出勿去了。

他在黑里把家底盘了一遍。粮,省着吃三天;两个重伤员的药,磺胺粉和退烧的,两天。粮是按七张嘴备的,如今八张。

明晚就该上船的人,一夜之间,成了瓮里的鱼。

消息第二天晌午才递到陆行舟手里——一张卷在仙鹤牌烟壳里的纸条,白玫的记号。

译电科午休,他照旧趴在案上打瞌睡,帽子扣着半张脸。帽檐底下,一张图在脑子里摊开:军资船队在吴淞口集结,往长江上头去;戒严圈画到哪条河汊,哪几个哨位是新添的。八张嘴,三天粮,两天药,封锁勿知几天。

一根指头都动勿得。军统的关系伸勿到那个镇上,伸过去半寸,就是引火。

城里的并区大检问,倒是按日子来了。三个区筛了两天,先走的七组早在筛子外头,日本人的篦子,篦了一把空。这点账,他连得意的工夫都没有。

能过戒严线的,只剩一样东西——一篮走亲眷的吃食。

那几日他家的日子照旧。灯十一点熄,对面雷震虎的灯跟着熄。晚饭桌上曼丽讲小菜场的行情,他嗯嗯地应。夜里躺下,他睁着眼,把吴淞那个地窖里八个人的口粮,按顿掐着指头往下算。曼丽勿问,只是那几天的饭,一顿比一顿做得多,剩下的都装进了篮子。

第三天,地窖里的炒米见了底。

灶披间里,曼丽天没亮就起来。炒米压得瓷实,铺底;当中卧六只咸鸭蛋,烙饼卷成卷码一层;顶上摆一把香、两支白蜡烛、一叠纸锭——走亲眷兼上坟,去的又是棺材铺,这幌子天生长好的。

篮底是双层的。药包拿油纸裹了缝进夹层,摇勿响,捏勿出。

记牢。她拿手指头点着祝碧云的额角,侬是去看姑父的。姑父做棺材生意,年成好。宪兵翻篮子,随伊翻;伊拿咸鸭蛋,侬肉痛拨伊看——肉痛是真的,勿要演。

祝碧云是她仙乐斯的老姐妹,唱评弹出身,胆子在台上练过的。她挎起篮子掂了掂:介沉。八张嘴两天的嚼裹,就这一篮?

一次只好送一篮。曼丽把一小包白糖塞进炒米底下,多一篮就多一趟,多一趟,就是多押一条命。白糖拨发烧的冲水吃,烧起来的人,嘴里苦。

祝碧云换了三部电车,末一段路走了八里。镇口哨卡,宪兵把篮子翻了个底朝天,香烛纸锭撒一地,末了拿走两只咸鸭蛋。她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拾,嘴里咕哝着肉痛,眼泪讲下来就下来。

那一篮,八张嘴,匀了两天。炒米是拿手指头蘸着吃的。

第五天头上,第二篮。同一个人走两趟同一个卡子,是犯忌的,祝碧云换了幌子——给姑父送寒衣,篮里码的是两件旧棉袄,棉袄夹层里绗进去炒米和肉松,针脚一行一行,是曼丽头天夜里就着灯绗的。哨卡换了个生面孔的宪兵,拿刺刀把棉袄挑起来抖了三抖,抖出一股樟脑味,挥手放了。

药夹在篮底,一趟只带得进三天的量。地窖里的日子,就这样一篮一篮地吊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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