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戒严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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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腿上打穿的那个交通员烧起来了。
伤口周围一圈发亮,人一阵清爽一阵糊涂,糊涂上来就要讲胡话。同组的邝松年整夜坐在他旁边,一块湿布攥在手里,胡话一冒头就捂上去。捂一趟,自家眼泪淌一趟。
镇上医生请勿得。戒严当口,郎中出诊,走到哪里,眼睛跟到哪里。
第六天夜里,夜莺的路子从苏北方向摸来一个摇串铃的游方郎中。人是打关帝庙墙根下来的,一块黑布蒙了眼,前后两个人架着,弯弯绕绕走了一个时辰,下地窖也没摘。
马灯捻到最小。郎中蹲下去,手在伤腿上摸了一遍,鼻子凑近闻了闻,从褡裢里取出小刀,在灯苗上燎过。
咬住。他统共讲了两个字。
伤员嘴里塞了裹棉花的木棍。放腐肉,挤脓,敷药,前后一炷香。那人抖得像筛糠,愣是没漏出一声,身底下垫的稻草湿了一大片。
郎中收拾褡裢,留下三包药:三天烧退,是条命。退勿掉,再请俺也无用。
一根小黄鱼递过去,他掂也没掂就收了,末了添一句:俺啥也没瞧见,你们啥也莫讲。
黑布蒙上,原路架出去。串铃声在后半夜的镇子外头响了两记,远了。
真正磨人的,是等。
第六天后半晌,船队进港,马队上了驮鞍,楼上那个马夫连轴转起来。他的同伴来了两个,就在铺面里喝酒猜拳,皮靴在楼板上踩来踩去。楼板缝里漏下来马料的香气、劣酒的气味、日本话的笑骂。
地窖里,三十六个钟头,勿好出一点声音。
尿撒在垫了石灰的瓦罐里,罐口蒙布。翻身要等楼上皮靴响的当口。炒米勿敢嚼——牙齿磕炒米的声音,在死静的半夜里像踩碎壳,只好拿唾沫含软了咽。年长的那个文化人喉咙里痒,一口咳压在胸口,把棉絮咬出一排血印子。
发烧的那个最险,烧一上来就要哼,邝松年的湿布几乎没离过他的嘴,后来索性把胳膊枕到他脑袋底下,脸贴着脸,胡话一起头,就拿胸口闷住。躺棺材进来的那个重伤员一声勿响,睁着眼,一整夜一整夜地盯着头顶的楼板,盯得人发毛。
后半夜,马夫下楼撒尿,就撒在铺面后檐,离地窖的气眼三步。灯笼的光打板缝里漏下来一线,在八张脸上缓缓扫过一道。没人敢眨眼。那泡尿撒了有一炷香那么长。
时间是拿耳朵数的。马槽的铃铛响一遍是喂料,一天三遍;哨卡换岗吹哨,一天四遍。小邓在黑里掰指头记,记到后来指头掰勿动了,就默数马夫的鼾声。鼾声也是好东西——鼾声在,楼上就太平。
第七天天亮前,鼾声停了。皮靴下楼,出门,蹄声成串地过去。
八个人像八截木头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把憋了三十六个钟头的气吐出来。有人的手一直抠在泥地里,抠出五道印子。发烧的那个也在这天早上退了烧,睁开眼,头一句话是气声:几号了?
没人答得上来。地窖里勿分日夜,日子是外头的东西。
小邓替他数了数指头:戒严第七天。
第七天晌午,亢万年从镇上回来,下梯子的手是抖的——勿是吓的。
日本人在征船。他一字一字讲,船队后天一早出口,驳运的民船勿够数,正挨家挨户拉船拉人。被征的船,船头挂一面小太阳旗,跟着船队,一道出吴淞口。
小邓在黑里坐直了。封死水陆的是那支船队,可挂上那面旗,就是船队自家的人——出海的路,原来长在戒严的因头身上。
当夜,这句话原样递进了城。
陆行舟在灯下捏着纸条,坐了半支烟的工夫,提笔回了四个字:去当船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