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养女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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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事馆三楼的书房，只点一盏灯。

佐藤宽面前摊着新一季的人事名册。他看得慢，一栏一栏往下走，像验一批货。松本樱子那一页，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：译电科，到任一月，考绩优。他的目光在社交往来那一栏上停住。

那一栏，昨天由他亲手添了一笔——法租界某书店。

添的时候没多想。译电员的行踪要备案，这是规矩，连他自己的养女也不例外。规矩是他定的，他不能自己先破。可这会儿灯下重看，那六个字忽然有了分量，压得纸都沉了半分。

法租界。书店。

他放下笔，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本黑皮本子。

翻到一页，陆行舟三个字，名字旁边两个红圈。第一个是去年画的，第二个添在药王案之后。圈是他画的，理由却始终凑不齐——两个圈锁着一个人，锁不住证据。东京要的是证据，他手里只有一样东西：直觉。

他记得那张脸。唐府那场夜宴，满堂的人他都存了档：有人贪杯，有人谄笑，有人眼睛乱转找门路。这些人他一眼看到底，一个都不必圈。只一个人不一样。那人坐在末席，闷头吃饭，吃得极专心，一筷一箸，不多看谁，也不少看谁。旁人喝高了拍桌子，他跟着笑，笑得恰到好处，笑完继续吃。席散时他起身告辞，走路都贴着墙根，像怕占了道。

一个能把自己吃饭、走路都管得这样严的人，才是这满堂里，唯一没露过一丝破绽的人。破绽人人都有，除非他时时刻刻在管。而一个时时刻刻管着自己的人，管的是什么，佐藤太清楚了——他自己就是这样活过来的。

那天回来，他在本子上添了第二个圈。旁边一行小字：吃饭最专心的那个。

如今，那个吃饭最专心的人开的书店，和他养女誊电码的那双手，落在了同一张纸上。

佐藤合上本子，指腹在硬壳上压了压。

窗外雨丝斜织，他没看雨，看灯。

——

樱子不姓佐藤。

她姓松本，随她死去的父亲。十几年前，松本是佐藤在军中最要好的同僚，一个爱读汉诗、字写得极好的人。两人换过帖，喝过血酒，说好了要一起看完这乱世。那年一场变故，松本没了，临终前把独女的手放进了佐藤掌心，留下个七岁的女娃，母亲早殁，举目无亲。旁人都当那孩子是个累赘，佐藤把她抱回了家。

抱回来那晚，孩子发着高烧，攥着他一根手指不肯松，小手滚烫。佐藤一夜没合眼，守着炭盆替她换额上的帕子。天亮时他心里立了个规矩：这孩子，他养，当亲女儿养，谁也不许动。

这规矩，十几年没破过。

他教她认字，从《千字文》教起；教她读词，李清照、辛弃疾，一首一首讲，讲到辛稼轩的可怜白发生，他自己先红了眼。她学得快，也学得痴，小小年纪就爱把汉诗抄在纸上，抄满一屋子，抄错一个字就要撕了重来。她的汉学，一笔一画都是他手把手喂出来的，如今上海滩上寻常读书人，未必及得上她。他调来上海，她哭着要跟；他拗不过，替她在馆里谋了个译电的差事——文书清闲，安稳，看着她在眼皮底下，他放心。

这世上没人信佐藤宽会有软处。审讯室里那些人，见了他的笑就腿软；他签过的处决令，墨迹能铺满一张桌子。可这个爱抄汉诗的姑娘，是他心里唯一一处没上锁的地方。她叫他一声，这两个字，能让那双签死刑的手，稳稳地替她掖好被角。

他待她的慈爱，是真的。正因为是真的，接下来这个念头，才格外冷。

——

念头是在灯下一点点长出来的。

书店。译电员。吃饭最专心的人。三样东西摆在一处，一条线自己就接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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