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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 养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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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家书店他派人盯过。先是街对面摆了个擦皮鞋的摊子,盯了半月,收了;又派随员进店,挑着汉学书买,探过两回话,那掌柜滴水不漏,反把一罐茉莉香片当街泡了请街坊喝,把他一记暗手化成了满巷的人情。盯不出破绽——茶照上,书照卖,掌柜怕事得像只缩头的虾。凡是他佐藤能想到的眼睛,那人早防熟了;防不住的,是他想不到的那一种。

可樱子不一样。樱子是真心去买书的,真心跟人论词的,脸上没有半分公事的影子。她不问来历,不记行踪,不知道什么叫盯梢——她只知道那位掌柜先生的注解讲得好。她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,不知道那本子,不知道那两个圈。

一个全然不设防、全然不知情的人,走进那家书店,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一双眼睛。掌柜再警觉,防得住盯梢,防不住一个只谈李清照的姑娘。她看见的,听见的,随口带回来的,都是最真的东西——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情报。

用一根不知道自己是探针的探针,去探一口他撬不开的井。她越天真,探得越深;她越不设防,那人越会松一分防。世上最锋利的刀,是拿刀的人和挨刀的人都以为那不是刀。

佐藤在心里把这条计过了一遍,每一处都干净,干净得让他自己都停了一停。

他不能告诉樱子真相。告诉她,她那双眼睛就脏了,就有了戒备,探针就成了明枪,那人一眼就能看穿。何况——他不愿意。他不愿意让她知道,自己在替父亲做一件这样的事。她的天真是他一手护出来的,护了十几年,他舍不得亲手弄脏。

所以她什么都不必知道。她只要继续做她爱做的事:去那家书店,买她爱买的词集,跟那个掌柜聊她爱聊的诗。

他只是个支持女儿雅好的父亲罢了。

签死刑的手,和替女儿掖被角的手,是同一只。这一夜,这只手要做的事,是把自己最疼爱的人,磨成一把最趁手的刀。他不会让她流一滴血,不会让她知道半分——他会一如既往地护她、疼她,替她掖被角、挑扇面;而她每一次天真的欢喜,都会替父亲,往那口井里,再探深一寸。越是慈爱,这刀越利。这道理,佐藤想得明白,想明白了,也没觉得有什么下不去手。

他吹熄了灯。

——

晚饭桌上,樱子正说起那家书店。

父亲,那位掌柜先生,学问很好的。她给他布菜,眼睛亮着,我问《漱玉词》里一处注解,他讲得比学堂的先生还清楚。还替我把书包了一层牛皮纸,说,怕沾了灰。

佐藤温声应着,替她夹了一箸鱼,这样的读书人,如今不多见了。

是呢。她低头扒饭,像个还没长大的女学生,他还说,等新到一批旧词集,头一个留给我看。

佐藤替她添了半碗汤,看着她一勺一勺喝完,眼里的暖意一分不假。他这一生疑过太多人,唯独没疑过这张脸。也正因如此,这张脸递出去的话,那人才会信。

他看着她,慢慢地笑。

樱子,他说,你既爱那家的书,往后就常去。汉学一道,靠的是熏,是磨,多跟这样的人来往,是好事。

樱子欢喜地点头。

父亲。他又添了一句,语气随和得像顺口一提,你去书店那一带,替我留个心——那条街上旧书画铺子多,若见着好的旧拓、旧扇面,替父亲挑两件回来。父亲这些年,也就这点念想了。

樱子答应得干脆,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,那我每回去,都先替父亲逛一逛。

不急。佐藤替她盛汤,顺路就好。

顺路,一个字都不多。可从今往后,这姑娘每周去那家书店之前,都会先在那一带走上一圈,替父亲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旧书画——一根探针,就这样有了固定的、天真的、谁也挑不出错的轨迹。

而在上海另一头,静安寺路的黄昏里,姚曼丽拎着菜篮子,从书店门口经过。她一眼瞧见了柜台前那个东洋打扮的年轻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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