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舍车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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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名字是他亲手起的。户籍、年庚、口音、落脚,编得周周全全,又处处差着半口气——查得着影子,抓不着人。上海滩掘地三尺,也只能掘出两具空壳。配着名字,还有一封没写完的家信,落在桌肚里:字迹用左手写的,说娘的咳嗽入冬又重了,等这头的事一了就回去——写到一半,墨迹拖了一道,像是写信的人叫什么声响惊了起来。
岳千帆凑着灯看那封信,看了半天,低声道:“先生连他娘咳嗽都编好了。”
“要人信一个假人,就得先给他一条命。”陆行舟把信塞回桌肚,只露出一角,“有娘的人,才像活人。”
绷带是第二道。药棉、金创药都是现成的,血没处现成——展三秋二话不讲,解开袖子在自己小臂上拉了一道口子。两卷绷带浸透了,团起来丢在床脚;又就着伤口,在门框上按了半个血手印。
“逃命的人顾不上收拾这个。”陆行舟替他扎住胳膊,“他们一进门就看得见。看见了,先信三成。”
第三道是时刻表。沪杭线的车次,折角折在南行那一栏,压在褥子底下——藏得不深不浅,恰好是卷铺盖时漏下的那种深浅。灶膛里留半锅冷饭,桌上一盏油灯烧干了芯:人走得急,饭没吃完,灯没顾上吹。
鸡叫头遍之前,三个人前后脚出门。岳千帆走到门口,回头把那间屋望了一眼。
“先生,这一课,叫什么?”
“会赢的人,还得会输。”陆行舟把门带上,“上一课教你记账,这一课教你——账面上,输给他看。”
破绽是第三天卖出去的。
闸北有只老坐探,叫敖立本,替七十六号看了两年街面,眼睛毒,人贪。展三秋挑他当值的时辰,从德润里后弄闪出来,肩上斜挎一只鼓鼓的帆布包,脚步快,眼神慌,在巷口撞翻了一副馄饨担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当夜,敖立本的条子就递进了极司菲尔路。
收网在第四天拂晓。蓟连奎亲自带队,三辆黑汽车前后堵死弄堂,踹门进去——人去屋空。瓦盆里的纸灰还留着形,床脚的绷带血迹发了黑,褥子底下翻出时刻表,南行那栏的折角清清楚楚。
区本部这头,陆行舟照章递了联络员例报:锄奸团奉令转进,暂避风头,联络暗号另订。璩宏达批了个阅字——记功文书早已北上,实绩到手,没人深究一支客军的去向。
戏文后头的走法,是隔了一天,从高丽生嘴里听全的。
高丽生来买戏考,拣了一册,靠在柜台上叹气,嗓子压得低低的:“结案了。蓟队长立了功——锄奸团伤了人,连夜南窜,杭州那头发了协查。主任在会上讲:沪上肃奸,着了先鞭,逆团受创宵遁,再有响动,皆系流窜余孽。报功电文,昨夜就拍去南京了。”
“那……前头抓进去的那些人呢?”陆行舟一边找零钱一边搭话,声气拿捏得恰是个怕事的掌柜。
“正主跑了,养着那班闲人做啥,牢饭不要钱?”高丽生把戏考往腋下一夹,“今朝起,分批放。”
放人放了三天。
米铺的伙计回来了,剃头挑子出了摊,弄堂里先是一家下门板,接着家家下门板。阮金凤的鱼摊重新支起来,头一条鲫鱼硬塞给曼丽——她男人的表弟,也在放回来的人里头。曼丽推了三推没推掉,转头把鱼分了一半给池巧云。
第三天傍晚,池巧云家窗口那件红衫子,收了。
晾竿上换上一件藏青旧棉袄,在风里晃。曼丽在天井里望了一眼,回屋讲给陆行舟听:“巧云讲,衫子晒煞脱色了。”她不晓得,灶间外头的男人听了这一句,把一口烟在嘴里含了多久。
这笔买卖,账面上输到了底:一间安全屋“暴露”了,锄奸团“逃”了,七十六号赢了个满堂彩。里子上,一间空屋、两个查无此人的名字、展三秋胳膊上一道口子,换回满城人头,外带一街的门板声。
夜里,极司菲尔路那盏灯又亮到很晚。
万啸卿把起获的物证在桌上摊开:纸灰、绷带、时刻表,一样一样过目。他捏着那半页烧剩的名单,翻过来,又翻过去,慢慢眯起了眼。
太干净了。逃命的屋子他抄过几十间,再急的人也要落下一星半点活气——这一间,干净得像有人替锄奸团收拾过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