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2章 河灯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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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丽的第二盏河灯,一个字也没写。
笔尖蘸了墨,在灯面上悬着,悬了半天,没落下去。
“写谁?”王妈问。
“一个妹妹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写不得。”
“怎么写不得?”
曼丽没抬头:“通了敌的。”
风从水面上过来,吹得席子角翘了一下。王妈不说话了。
“可她是我妹妹。”曼丽说。
她把笔搁回墨盒上,那盏灯搁在膝头,再没写一个字。
中元节,荷花市场最后一夜。席棚还是那些席棚,席子旧了,边角卷着,拿砖压着;幌子褪成灰白,拆棚的竹竿已经捆了几捆靠在棚后。前海的水比六月里浑,荷叶老了,叶边发黄,花剩几朵,莲蓬一枝一枝戳着。明天拆棚,藕一堆一堆贱卖,莲蓬不论枝,论把。
侯太太在棚口等着,蒲扇夹在胳膊底下:“您呐,末一夜了,明天再来就剩水了。中元,河里放灯,岸上烧纸。面六千了,藕倒贱,蒲扇一百,还是去年的价。灯三百,三年都是三百。”
“怎么不涨?”
“旁的涨,灯不涨。灯是给死人点的,死人不讲价。”
“上海中元,弄堂口烧纸,不点灯。”曼丽说。
“上海有电灯。北平的电灯,胡同里一盏,隔三家。夜里黑,死了人,得自己提一盏。”
水边一副挑子,一头河灯,一头带水的荷叶:“河灯三百,饶一盏荷叶灯。大人放河灯,小孩打荷叶灯,打到桥头,叶子往水里一搁。”
“荷叶灯别搁在岸上。”侯太太插嘴,“岸上的灯是给野鬼的。搁一夜,叶子干了,火走了,野鬼跟着火走,走到谁家算谁家。所以灯都搁水上,水一送,送远了。”
曼丽蹲下去挑,看底座,看蜡,短的放下,长的留下,挑了两盏。挑担的从荷叶那头抽出两盏饶的递过来,曼丽给王妈一盏,王妈搁进篮子。
席角上一只墨盒,一支拿线缠着的裂杆笔:“写不写?写门头,一家都收得着。”
第一盏,曼丽写得很慢:上海姚门。
第二盏,就是那个写不得名字的妹妹。
王妈也买了一盏,曼丽伸手要拦,王妈先把钱按住了:“太太,劳你,写通州,城西王家。”
曼丽写:通州王门。
王妈两手捧着看那四个字,她认的字不多,可“王”字她认得,一横一横数了三遍,看了一会,才搁进篮子,拿布盖上。挑担的又从荷叶那头抽出一盏递过去:“饶的。”王妈一并收了。
“王妈,我写姚门,你不问?”
“不问。”
“姚是我娘家的姓,写我娘。”
“该写。”
“通州还有人没有?”
“一个侄子,城外扛活,信写不到,得托赶车的,一月一趟。”王妈说,“打去年冬里跟了太太,大半年没回去了。城西那口井还在不在,不晓得。井在,水就在;井要是填了,就找不着门了。”
天快黑时,岸上下来一个人,中山装没戴帽子,鞋上一层土。
军火案昨天结了,今天楼里抄日报抄到日头下山。陆行舟坐洋车到烟袋斜街口,八千,下来走过来的,一路踩着岸边的烂荷叶。
王妈先看见他:“先生。”
他站住,看了看席子上的灯,又看了看曼丽膝上那一盏。
“我当侬不过来。”曼丽说,“楼里呢?”
“抄完了。四行,第五行等夜里。”
曼丽把膝上那盏提起来:“买了两盏,一盏写了,一盏没写。”
陆行舟没问没写的那盏写给谁。
“侬也买一盏。”
“买。”
“三百,饶一盏荷叶灯。”
“荷叶灯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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