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2章 河灯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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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写不写?”
“不写。”
他拿了灯走到水边蹲下。
“不点?”曼丽在他背后问。
“不点。”
“给谁?”
“一个跑腿的。就一个,名字不写。”
曼丽没再问。她把那盏没写字的灯从膝头拿起来,又放下。
他把灯搁在水上,没点。纸吃了水,矮下去一点,歪了歪,又自己正过来。不亮的灯在水里只是一个白影子,贴着岸,慢慢地挪。
一个跑腿的。这些年,替他跑过腿、递过话的人,有的走了,有的再也找不着了。名字不能写,灯不能点,点了就有人问点给谁。不点,就只是一盏没卖出去的纸灯,漂一漂,沉了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天全黑了,岸上人多起来,提灯笼的,抱孩子的,墙根下拿粉笔画圈烧纸的,圈口都留一个,朝着老家的方向。一个小姑娘高举着荷叶灯从人堆里挤过来,后头一个更小的伸手去够,前头的举得更高。
“慢着,看脚下。”王妈说。
墙根下有一家老小围着一个粉笔圈烧纸,纸灰贴着地皮跑,一个老太太嘴里念念有词,念的是一串名字,一个比一个短。
曼丽借挑担的洋火,划到第三根才着,把两盏灯点上,一盏一盏搁进水里,手往前一送。“上海姚门”那盏先走,走得快;没写字那盏跟在后头,转了个圈,也走了。
王妈点了“通州王门”放下水,两盏荷叶灯都没点,拿布盖着留在篮子里。
北岸,水边蹲着一个人。
洗白了的蓝布褂,头发齐耳,剪得参差,鬓角一撮长一撮短。她一个人,面前一盏点着的河灯,已经下了水,离岸一尺。
侯太太的扇子停了:“您呐,那个短头发的眼熟。”
“后胡同的,舞厅的。”
“美国人走完了,舞厅的灯也灭了。灭了灯,人就散了,各回各家。回不去的,就在这儿蹲着,看水。水往南走,走到南头那道墙走不动,挤在那儿,就灭了。灭了,就算送到了。”
王妈站在后头看了北岸半天。
“犟驴。”
两个字,通州话,尾巴压得很低。她掀开篮子上的布,拿出一盏荷叶灯,用袖子擦掉叶子上的水,沿着水边往北走。
北岸那人站了起来:“婶子。”
“犟驴。”王妈把荷叶灯递过去,“拿着。你娘今夜吃了没有?”
“吃了半碗粥。药抓了,钱是借的。”
王妈没问跟谁借的:“点了,搁水上。荷叶灯不写名,谁收着算谁的。”
郁彩凤低头看灯,脸瘦了,颧骨出来一点:“婶子,我哪儿也不去。我娘在炕上。”
“晓得。点了。”
她摸出洋火划着,把灯芯点亮,拿手拢了一下,蹲下去把荷叶灯放进水里一送,叶子托着火往湖心去了。
“舞厅关了。邱先生走了,坐船走的。走那天我在胡同口站着,看见车了。看见了,就不去追了。”
王妈没接话,站着看了一会,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停下,没回头:“明早我过来。”
陆行舟在南岸远远看着。
那一句“在册的是美方人员”,把她从大木仓胡同捞了出来;可捞出来的人,头发剪了,舞厅关了,娘在炕上,药钱是借的。她说“看见了,就不去追了”,追的是那辆载走邱景年的车,也是她这一夏天在舞厅后门进进出出换来的那点指望。
一句话能把人从门里捞出来,捞不回她剪掉的头发。
灯一盏一盏往南漂。前海不大,漂到南头那道灰墙底下就走不动了,一盏挨一盏挤在黑水里,火苗矮下去,一盏灭了,又一盏。
陆行舟站在岸上看着那道墙。
“灯芯不亮”四个字到了嘴边,他没往下念。
他低头看水边。他那盏没点的灯还在,纸吃透了水,矮下去,只剩一个白影子贴着水面。水一动,白影子往南漂了三尺,沉了。
曼丽回过头,先看南头,再看脚边:“我那一盏,方才还亮着。”
“灯在水上,哪一盏是哪一盏。”
“沉的是哪一盏?”
陆行舟看着水,水面上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没写字的那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