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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6章 石驸马大街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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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行舟从二年级教室门口走过去,没停步,没转头。

讲台上那个人背对着门。蓝布旗袍,袖口挽到小臂,头发剪短了,短到耳根,后颈露出一道白。她抬手在黑板上写字,粉笔一下一下落在板上,横画收得住,不快。

黑板上写了半行:岳阳楼记。

一个学生在念:“庆历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。”念到“越明年”顿了一下,又接上。

她没回头。写完了,粉笔搁进槽里,手在旗袍下摆上轻轻擦了一下。窗户开着上头一扇,风进来,把讲台上一页纸吹起一个角,她伸手按住。

头一排靠窗坐着恽明蕖,背挺得笔直,手指压着书脊,压得书脊弯下去。

陆行舟走到廊子尽头,黑字木牌,漆掉了一角:教务处。

从门口走过去,只用了三步。三步里,他一眼都没往讲台上看。

可那个后颈,那道白,那一手横画收得住的字,他三步就记全了。

上海的时候,她的头发是长的,挽着;重庆的时候,还是长的。到了北平,剪了。剪短了的头发,好打理,也好认。

他不能停。停一步,教室里的学生会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;停两步,墙根那个便衣会在册子上添一行;停三步,她会回头。

她回头,看见的会是一个她认得的人。认得的人站在中统盯着的门口,她就得想:他来做什么,他是哪一边的,她是不是已经被看穿了。

他宁可她不回头。

白露这天,天没亮透,井台的石头上一层水,辘轳上的绳湿着。他内袋里揣着一叠三折的纸,压得平平的,出了门,洋车夫在口上问去哪儿,他摆了摆手。

走到东四牌楼,天亮了,柱子上贴的纸又换了一茬,新的一张是戏单,边角还翘着。电车过东单,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孩子睡着了,头歪在她肩上;过西单,上来两个卖菜的,扁担横在车门口;到宣武门,全下去了。

石驸马大街,城墙根的草尖挂着露水,车辙里积着水,挑硬面饽饽的担子晃过去。门楼的石匾字磨平了,东边那棵歪槐,砖地上落了几片还青的叶子。

门房老头圆眼镜,窗台上一只缺口的搪瓷缸,缺口发黑。

“局里的。”

他在簿子上写:陆行舟,保密局北平站,公干。一笔一笔,写得端端正正,像抄件。

“教务处。”

“认得。”

“上回也是这一个。”老头合上簿子,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再没说话。

进院往西,砖地扫过,扫帚靠在墙根,竹柄上缠着麻绳。二年级的教室在西厢,一排三间,窗纸新糊的,纸上还看得见刷子走过的道子。教务处在廊子尽头。

教务主任站起来一半又坐下:“上回是核对,这回是送件。”

“抄件,女师一页。正本报部,这一份留校。”

主任一行一行看完,手指在末一行上按了按:“空页上画了勾。人到了,勾就画得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蓝布面的簿子,翻到末页,写日子,签名,把那页纸夹进高的那摞册子中间,不搁最上头。

“沈先生上课了。头一课就讲这篇,岳阳楼记。讲得慢,一句一句讲,讲到‘先忧后乐’讲了一节课,下课铃响了还没讲完,学生围着问,问得她嗓子哑。”主任推推那条拿线缠着的眼镜腿,“本地的先生讲字,一个字音形义讲三刻钟;南京的先生讲人,讲滕子京为什么谪,讲范文正为什么写。二年级这一班,从前国文课上有人打瞌睡,如今不打。”

“作文交上来了,头一篇《读岳阳楼记》,四十来本,她一本一本看到夜里。我十点巡过一回,西跨院东头那一间还亮着灯;十一点再过,灭了。一礼拜十八节,两个班的国文,六号上课到今天,一节没缺,嗓子哑了也没缺。”

他提起暖壶:“陆先生喝口水?不拘好,一壶三百的。”

“下回。”

主任把暖壶搁回去,壶底在桌面上顿了一下,把杯里剩的半杯自己喝了:“陆先生这一页我签了字,签了的是收。收的东西校里存到年底,往后区里来要,我拿这个给他看。簿是簿,抄件是抄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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