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6章 石驸马大街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区里来过几回?”
“开学来过两回,一回核对,一回问名册,问名册的不是门口那一位。门口那一位,开学天天来,这几天隔一天来,不进院子,墙根站到晌午就走。”
陆行舟没再往下问,看了一眼杯底那圈茶垢。窗台上两盆草,一盆蔫了,一盆刚浇过水,土是黑的。
九点三刻,出教务处,廊下没人。头一间教室的门半掩着,里面念书声齐齐的:
“先天下之忧而忧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”
陆行舟从窗根底下走过去,皮鞋踩在砖上有声,一步一声。屋里的念书声没停,一句接着一句。
门楼底下,墙根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那个灰短褂的便衣,今天没蹲,站着;一个是门房老头。老头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蓝布封皮,边角起了毛。
便衣把册子从老头手里抽过去,翻开一页,指头点着第三行。老头在褂子上擦擦手,弯腰去看。
“这一个?”
“这一个。”
“五号来的,下晌三点。车晚了两天,原讲三号。”老头说,“住西跨院东头那一间,六号上午头一堂开的课,二年级国文。”
便衣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,在第三行边上画了个小钩,钩尖朝里。
“画这个做什么?”
“上头要看。这一个来路长,南京下来的,上海有旧档,上头要一行一行都核过。”
“教书先生,天天上课。”老头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寸。
便衣没再说话,指头还压在那一行上,压得那一行的纸都起了一道褶。
门房,一个号;校役,一个号;学生,一个号。三个号里,这一个就坐在大门口,谁进谁出,几点来几点走,住哪一间,开了几堂课,比教务主任记得还清楚。
陆行舟走到门楼底下。
便衣抬头,从他的脸看到中山装,看到皮鞋,看了一息,点了一下头,不深,册子没合,铅笔夹在指缝里。
“陆先生慢走。”老头说,又转向便衣,“再看两天,看两天就完了。”
“完不了。”便衣说,“上头要一行一行。”
陆行舟出了门楼,往南。南边是城墙,墙根一条土路通陶然亭,两边乱草上全是露水。
七月里他誊的那一页,五行,第三行:沈蕴秋,国文,沪籍,前任南京城南女中,注:无。今天门房手里那本册子翻开,便衣的指头点的,也是第三行。
一个“无”字,是北平站签的;一个小钩,是中统画的。同一个名字,两本簿子,一勾一钩。
那本册子,记的不只是谁几点来几点走。一个教国文的先生,一天在讲台上说的话,比在任何地方都多。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是范仲淹的话,可讲这句话的人怎么讲、讲多久、讲到下课铃响学生围着不让走,这些落到那本蓝皮册子上,就是另一回事。
便衣说“完不了”,是真的完不了。只要她站在那个讲台上一天,那本册子就会一天一天往下记。
城墙上有人走,走一段停一段。日头出来了,照在墙上,露水一会就干了。
门房手里那本册子的封皮上,印着三个字,墨色发乌,他一眼就记住了:
察言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