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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8章 陶然亭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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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案搁在桌子当中,蓝布面,四角磨圆,起了一层细毛,两个人都不碰。一根芦花从棚外飘进来,落在教案旁边,隔着一指宽。他看见了,她也看见了,谁都没动。

老头来添水,看了一眼教案,回灶后头去了。

第二碗是陆行舟斟的,水线没她稳,碗沿挂了一滴,他用指头抹掉。碗不烫了,温的。

“太太的面,替我谢。”她说,“我不吃了,开学忙。”

“话我带。”他说,“一个字不改。”

曼丽备了两回面,一回她没来,一回她托人谢。她不能来。她要是走进六条那扇院门,曼丽会认出她:上海的疏影,就是女师的沈先生。认出来了,一碗面就成了一张网。

她不来,是替曼丽挡的。

上海那几年的她,话比现在多。如今头发剪到耳根,话一句一句往外递,像递一张一张折好的纸,每一句都只有该有的那几个字。

她剪头发,是为了在讲台上方便,还是为了在旧档的照片底下认不出来,他不问。

他只看着她斟水的手。那只手比上海的时候瘦了,指节上有粉笔灰,没擦干净。

她翻开教案第一页,页首抄着“岳阳楼记”,底下是她小而直的字,页边宽,红铅笔画着哪里要讲、哪里要背。她从教案里抽出一支新削的铅笔,在页边一笔一笔写,写一行停一停,像在数什么,写第二行时笔尖顿了一下,又走。

三行写完,合上,手掌在封面上按平。

第三碗,壶里剩的不多,倒出来是凉的。

“看。”

她把教案转过来,推到他手边。

页边三行新铅笔字,跟底下的批注一样大:

隋记一月

书摊至十月

察言录三行

三行上头,还有一行。那一行淡,笔道细,收得轻,像写完又用指头抹过,在“庆历四年春”上头两指宽的地方:

北平干,润嗓子。

六个字,一个逗号。

不是今天写的。今天的铅笔新,落纸有声;那一行铅灰发乌,纸边起了一点毛。

陆行舟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看到一半,教案从他手里抽走了。她合上,夹回腋下,不快不慢。

“够了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记着,不落纸。”

她站起来,凳子往里一推,没响。

“先生慢坐。”

她走出苇棚,旗袍下摆从竿子旁过去,没碰着。苇子中间那条土路,她走在当中,没回头。苇子先没过她的肩,再没过她的头,芦花那一层白在风里动。

走到头,人没了。

茶棚外头,那口井边洗菜的妇人提着篮子走了,水泼在井台石头上,慢慢淌进土里。路东土坡上酸枣棵子底下,一只破筐还底朝天扣着。

他坐着,提壶倒了一碗,凉的,喝了半碗搁下。日头挪过席棚边,照到桌角,塘面上的沫散了,亮起一块。隔壁桌那个看报的把报折起来,起身走了,棚里只剩他一个。

老头过来收碗,手伸到她那一只上头。

“搁着。”

老头缩回手,抹布在桌上抹一圈,抹到教案搁过的地方,停了停,绕过去:“先生,这一壶添到第几回,我记着。壶凉了人就走,我这儿来的都这样,一壶茶,坐到壶凉。”

壶不冒气了。他坐着,坐到壶凉。

桌上只剩一把壶,两只碗,一根芦花,壶提梁上那条布缠松了,一头垂下来。

那一行字的位置,六个字的笔道,他都记住了。不是今天写的,也不是写给他的。

是写给曼丽的。“春上哑的那三天,先生给换的药,是对的。”小樊的信上这么说。一个没见过面的先生,一直记着另一个人的嗓子。

北平干,润嗓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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