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8章 陶然亭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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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横头那条凳上坐下的时候,脸已经朝着水了。
蓝布旗袍,下摆到脚踝,走路的时候下摆不动;头发剪到耳根,后颈露出一道白;腋下夹着一本蓝布面的教案,跟旗袍一个颜色,胳膊压得很紧。
陆行舟没站起来。
这一回不对暗号。上头说的是“借一次”:不对暗号,认人。
他认出来了。三步就认出来了,在女师的窗外,在这片苇子里。
“簿子。”她说。
两个字,不高。灶后头的老头没回头。
“身上没带。”
“不带好。带了,路上多一样东西。”
三点差一刻,他就坐在了陶然亭的苇棚底下。
从宣武门出城门洞,洞里阴,墙上渗水,一股土腥。出了洞子,房檐低,檐下挂着发黑的干辣椒;再往南,一片一片浇过水的菜地,一个小孩赶着两只鸭子在车道沟里慢慢走;再往南,苇子起来了,一人多高,风过去不响,只把头低一低。
慈悲庵灰墙黄草,庵门锁着,锁上生锈,门前石碑字磨平了,铁香炉里三根香,灭了两根。庵门东边一个苇棚,四根竿子顶一领席,席上压砖。棚下四张方桌,一张坐着个看报的,报挡着脸;靠水那张空着。
塘水发绿,边上浮着一层沫,塘那头的芦花开了头,白了一层,还没全白。
老头从灶后头出来,肩上搭一条布,把靠水那张桌子擦了一遍,湿抹布擦过,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:“一壶三百,添水不要钱,坐到天黑也中,天黑我收棚。”
陆行舟数出三张软塌塌的一百块,老头在指头上捻开看了看,塞进围裙口袋,回灶后蹲下捅炉子。
陆行舟背朝庵门,脸朝着水坐下。表在腕上,三点差十分。
然后,三点差五分,她从苇子中间那条土路上走过来了。
“隋记歇一个月。”她说得很平,像在讲别人家的事,“十月以前,只用书摊。”
“铺子呢?”
“门板一上,东西一件不动。”
她提起壶,替他斟了头一碗。水线细,贴着碗壁往上走,八分满,收住,一滴没洒。碗烫手,他两根指头捏着碗沿,没端。
隋记歇了,就是那条线上的人觉出了风。军靴的问“夜里走得准不准”,皮鞋的坐着不走,修鞋的蹲在门口。上头把门板上了,把东西都留在原处,人先撤。
“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她停了一停,“第二件——”她看着塘那头的芦花,脸始终没转过来,“察言录,在查沈先生来路。”
陆行舟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。
她知道了。知道那本蓝皮册子,知道第三行,知道那一个小钩。她是来告诉他:被查的人自己晓得。
“第三行。”他说。
“第三行。”
“上海有旧档,区里在调,党部有簿。”
“晓得。上海的沈是沈,南京的沈是沈,北平的沈,是女师的。”
她端起自己那碗,喝了一口,碗沿在嘴唇上碰一下就离开。
上海的那个沈,叫什么、做过什么,旧档上有一摞;北平的这个沈,只是女师一个嗓子哑了也不缺课的国文先生。档上的人和讲台上的人对不对得上,就看那一摞旧纸里有没有一张照片、一个笔迹。
她说得轻,好像这件事已经交给了别人去担。
塘那头有人撑船,篙子一点,水响一声,船钻进苇子,苇子分开又合上。
他本来要开口说二十三夜的事:三辆车,西城往北。可那一条五号夜里已经递过了,递过的,不必再递。
她也没问。上头不问,她就不问;她不问,他就不讲。一条线上的两个人,各守各的那一截。
“车的事,上头不问。”
“不问,是上头的事。”陆行舟说,“不讲,是我的事。”
“讲了,你难做。”
“难,我自己担。”
“担着。”她说这两个字时,眼睛还在芦花上。白的那层在风里动,绿的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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